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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生之恩
薛怀义继续审问,面色阴沉,语气强硬,无非是威逼利诱,想让云烟认罪,云烟始终坚持清白,言辞清晰,逻辑分明,眼看相持不下,狄仁杰对袁开阳使了个眼色,袁开阳看懂了意思,目光沉稳,站起来拱手说道:“薛师,学生对刑案有些了解,刚才听薛师傅说,云烟道长就是‘无相鬼’,犯了好多案子,卷宗上写着,两起案子,一个在上个月的十五晚上,在城南三十里外的李家庄,另一个在本月的初一晚上,在城西二十里外的王集镇,不知道薛师以为,那云烟道长在哪里?”
薛怀义一愣,脸色微变,他哪查得那么仔细,硬着头皮说道:“这妖怪行踪诡秘,肯定是趁夜下山作案去了!”
袁开阳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本子,继而道:“这是学生暗中调查到的,附近的几个山民和道观里的两个道童都可以做证,上个月十五晚上,云烟道长因为救了一个突然生病的樵夫,整夜没睡,一直在道观里照顾,直到第二天早上樵夫好了,而本月初一的晚上,终南山下着大雨,山洪挡路,云烟道长整夜都在道观里教道童念经,没出去,这两件事,都有至少三个人的证词互相印证,云烟道长怎么可能分身到几十里外去作案?”
堂上顿时议论纷纷,众人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薛怀义脸色难看道:“哼!证人的话怎么能全信?可能是妖孽的同伙编的假话!”
一旁的华芷芸看不下去了,站起身来,正色道:“我是华芷芸,略通医术,方才我观察云烟道长,他身形瘦削,指节修长,虽有几分气力,然要同时勒人致死并剥皮,恐非易事,尤验尸报告所载,数名死者颈间痕迹深重,显为力大之人所为,而剥皮之术,需手法极稳,解剖之识亦需精准无误,请问薛师找到的所谓‘凶器’是什么样子?可以让我看看吗?”
薛怀义支支吾吾道:“凶器……当然是薄刃小刀!已经封存了!”
华芷芸微微一笑道:“即便有薄刃小刀,欲完整剥皮而不损皮下组织,非经验老道之外科医者或仵作不可为,云烟道长虽通医理,然其所长乃内科针灸,外科解剖之识,实乃相去甚远,这是第一点。而第二点,我曾检视最近一具遇害者之尸,其伤口中竟有极微量之‘金蝉蜕’粉末,此药于西南之地甚为罕见,气味亦独特异常,如果云烟道长真是凶手,他身上或者道观里应该会有这种气味的,薛师抓云烟道长的时候,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搜查道观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这种药材?”
薛怀义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冒汗,他哪知道这些细节,所谓的查案,不过是编造罪名罢了,狄仁杰这才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堂上众官员,最终定格在薛怀义身上,神色肃穆道:“薛师,这袁司直与名医华佗后人的芷芸姑娘所言,皆在情理之中,云烟道长有确凿不在场之证,其体态、手法与凶案毫无关联,更与关键证据‘金蝉蜕’无涉,仅凭一面之词与一把来历不明的小刀,便断定一位常行善事之人是凶手,这恐怕难以服众,将清修之人污为嗜血魔头,实在令人难以接受,若如此定罪,不仅会冤枉好人,更可能让真凶逍遥法外,继续为祸百姓。届时天后问起,薛师又当如何交代?”
狄仁杰这番话说得有条有理,还提到了天后,直接指出了薛怀义胡乱杀人、办案不实的错误,堂上的官员都纷纷点头,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觉得薛怀义的证据不足,薛怀义脸色阴晴不定,他深知若再强行用刑或定罪,必会激起众怒,甚至传至天后耳中,对自己极为不利。
薛怀义恶狠狠地瞪了狄仁杰一眼,又瞥了眼跪在堂下的云烟,无奈地一拍惊堂木,喝道:“哼!既然狄公认为证据不足,那便先将云烟押下,日后再审!退堂!”
说完,薛怀义拂袖而去,留下堂上众人面面相觑。
狄仁杰当即对汉中刺史道:“刺史大人,此案疑点颇多,云烟道长显然是被冤枉的,还望大人暂且将她安置妥当,莫要为难于她。”
刺史早就被狄仁杰的气势镇住了,连连点头称是。
云烟道长被带下堂时,深深地看了狄仁杰一眼,目光中满是感激。
那天晚上,狄仁杰在府衙后堂的一间净室里,见到了已经除去枷锁的云烟道长,她缓缓取下那层薄如蝉翼的面纱,左脸上那块青黑色的胎记赫然在目,宛如夜空中突兀的阴云,几乎遮蔽了半张脸庞,然而她的眼神却如山间清泉般清澈,又似古井般平静,没有丝毫自卑或怨恨的涟漪。
云烟道长躬身行礼道:“贫道云烟,多谢狄公仗义执言,为我洗清冤屈。”
狄仁杰正色道:“道长不必多礼,我只是按理依法行事,薛怀义这样做,是为了打压道门,道长是受我连累了。”
狄仁杰明白,薛怀义可能是因为他调查公主案触动了某些利益,所以借此机会发难。
云烟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道:“世间纷扰,贫道早已习以为常,只是……狄公莫非在查那安康公主的案子?
狄仁杰心中一动,回道:“正是!道长久居终南山,可曾听说过与公主府或驸马相关的……不寻常之事?”
云烟微微蹙眉,沉思片刻后,压低声音说道:“贫道与公主府素无瓜葛,然而……偶尔下山行医时,曾听山里的村民隐约提及,公主府中……似乎暗藏玄机,尤其是那位驸马的妾室杜氏,来历成谜,行踪飘忽不定,更有传言说她……擅长调制奇香,那香气诡异非常,能惑人心智,此外,驸马独孤将军的手下,似乎有精通旁门左道之人,贫道乃出家之人,本不该妄议红尘之事,然这些传言虚实难辨,狄公还需自行查证。
云烟说话很谨慎,但提供了很有价值的线索。
狄仁杰记在心里,又问道:“现在薛怀义虽然暂时退去,但恐怕不会善罢甘休,道长以后有什么打算?回心观恐怕已经不安全了。”
云烟淡然一笑,眸中闪过一抹决然道:“这观宇不过是我暂栖之所,狄公于我有再生之恩,若狄公不弃,我愿追随左右,略尽绵薄之力,虽我才疏学浅,然于医道、药理,及观人识心之术,略有心得,或可助狄公拨开迷雾。”
狄仁杰正急需人手,尤其是如云烟这般冷静且熟知本地情况之人,当下便爽快应道:“甚好!有你在旁相助,我求之不得。”
从那以后,云烟就留在狄仁杰身边了,云烟寡言少语,却观察入微,常能洞悉他人心思,其分析人心的本领,已初露锋芒,薛怀义未能得逞,次日便怒气冲冲地带人离开了汉中,临行前看向狄仁杰的眼神,满是恨意,佛道之争的阴影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这次交锋,变得更重了。
薛怀义悻悻离去后的数日里,狄仁杰加紧了对公主府的暗中调查,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云烟的加入,如同在浓雾弥漫的迷途中点亮了一盏明灯,她虽性情沉静、不常言语,但每每开口,总能切中案件关窍,言辞犀利,直指核心,尤其她对药理的深厚造诣,与华芷芸相互印证、切磋琢磨,使得众人对“梦罗刹”奇毒与“赤焰萝”毒花的特性、来源与使用之法的了解,逐渐深入,渐有拨云见日之感,然而另一方面,独孤伯敖依旧态度消极、闪烁其词,杜二娘的行踪则愈发诡秘难测,府中上下守口如瓶、气氛肃杀,调查进展极为缓慢,阻力重重,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暗处悄然织就,不动声色地阻挠着真相的水落石出。
就在狄仁杰凝神苦思、亟欲寻得破局之策的时刻,一骑快马踏破了汉中清晨的宁静,来自长安的八百里加急诏书,如一道猝不及防的急令,骤然降临,宣旨内侍满面风尘、神色肃穆,于公主府临时设下的香案前,朗声宣读天后武则天的旨意:为筹备即将举行的祭天大典,所有在京四品以上官员,须限期返京,不得延误,钦差狄仁杰,须即刻交接手头事务,速返洛阳述职。
诏书言辞简练,却字字千钧,透出不容置疑的天威,旨意中虽未明言停止公主案的调查,但限期返京之令,无疑彻底打乱了狄仁杰先前的一切部署。
内侍宣旨完毕,又趋前一步,压低声音对狄仁杰道:“狄公,天后特意吩咐,祭天大典关乎国运民心,乃当前朝廷头等大事,还望狄公以大局为重。”
这话表面是提醒,实则隐含施压与警示之意。
狄仁杰心中雪亮,深知这绝非偶然,祭天大典固然重要,但如此急切召自己返京,甚至不惜中断眼下正渐入佳境的公主案调查,其背后定然有人暗中推动,是薛怀义返京后急进谗言?还是朝中另有势力,不愿自己继续深挖公主府之秘?这分明是一出精心策划的“调虎离山”之计!
然而皇命难违,更何况这是天后亲自颁下的旨意,若公然抗旨,不仅自身难保,更将牵连袁开阳、华芷芸等一众追随者,狄仁杰面色平静如常,躬身接旨谢恩,心中却已波澜起伏、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