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鬼者(第1页)
走了三天,知世郎说他需要一辆马车。马背上那个鞍子硌得人骨头疼,颠簸起来五脏六腑都在翻。他能忍一两天,三天之后实在绷不住了。
"我骑术不行。"知世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坦然,面具下面露出的嘴角甚至带着点自嘲的意思。"让诸位笑话了。"
刀马没笑话他。"前面半天路程有个补给点,过路商队多,碰碰运气。"
补给点没到,马车先碰上了。
那天近午时分,他们正沿着一段硬地戈壁往东走。这种地面平坦结实,碎石铺了一层,马车走得动。远远地看见前方地平线上有烟。
不是炊烟。炊烟是细的、直的、往上走。这股烟散而低,贴着地面往四下里铺开,颜色灰黄。
"着火了?"阿育娅问。
刀马停下来,手搭在刀柄上,偏头听了一会儿。风从前方送来一些模糊的声音。尖锐的、毫无章法的叫嚷,夹杂着金属和石头碰击的钝响。
"拜鬼者。"刀马说。
阿育娅心里紧了一下。
拜鬼者。莫家集的孩子从会走路起就被告诫要远离的东西。他们不是一个族,不是一支队伍,而是散落在大漠各处的疯信徒,把罗刹奉为神明,用活人的血肉献祭。劫掠来的财物换成五石散吸食,那东西把他们的脑子烧穿了,眼窝深陷,手指发颤,夜里在沙丘上点火跳舞,嘴里喊着只有他们自己听得懂的疯话。
老莫跟她讲过怎么对付拜鬼者:"他们不怕死,但怕火,怕铁。石刃切不开锁子甲,碰上了就是硬打。最要紧一条——别落单。拜鬼者专捡落单的下手。"
阿育娅跟老莫走商路的时候远远见过一回,一小群拜鬼者在沙丘后面围着篝火嚎叫,老莫绕道走了。"没必要硬碰。"老莫当时说。但今天不一样。烟是从前方路上来的,绕不开。
他们越过一道低矮的沙梁,看清了前面的情形。
一辆马车侧翻在戈壁中间,车厢破损严重。拉车的马倒在地上,肚子被豁开了一条口子,血流了一地。而在这片血泊周围,令人头皮发麻地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拜鬼者的尸体。
在尸体堆的正中央,半跪着一个身段瘦长的年轻男人。他一头耀眼的白发,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银色软袍已经被血污浸透,右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斜穿过眼角。他手里用一柄极细极窄的长剑撑着地,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体力已经极其透支、几乎力竭的征兆。
尽管他已经杀了十几个,但周围依然还有十二三个拜鬼者。他们像发现猎物力竭的狼群一样,皮肤上涂着暗红色的血泥,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合围圈,正提着骨刀一步步逼近。
而在那辆破损的马车旁,坐着一个女人。她衣衫褴褛,双手被镣铐绑在身前,头发倒垂散乱地遮着脸。但她没有在一旁瑟瑟发抖,而是背靠着车轮,极其冷静地看着那个白发剑客和周围步步紧逼的拜鬼者,像是在评估着什么。
阿育娅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捆绑在车外的女人。
"有个弱女子,必须帮!"阿育娅喊了一声,拉弓策马上前。
刀马叹气,把小七从肩上放下来了。"蒙眼睛。数数。"
小七乖乖地用手捂住眼睛,蹲到马腹后面,嘴里开始念:"一、二、三……"
刀马拔刀冲了下去。
阿育娅勒马定身,手中重弓拉满。弦响,第一箭贯穿了一名拜鬼者的胸膛,巨大的动能将那人直接带飞,钉在戈壁的硬地上。她利用马速在包围圈外围游走,连珠箭发,每一箭都精准地咬住敌人的喉骨或膝盖。这种远距离强力压制,是她特有的刚猛路数。
刀马则在箭矢撕开的缺口中迅速切入。他的刀法都是劈砍,每一刀都往要害上招呼。两个拜鬼者几乎是同时倒下去的,第三个被他一脚踹翻在地,刀尖扎进喉咙。
那个白发男人也强撑着重新站了起来。他手中那柄细剑走的是巧劲,虽已力竭但不硬碰,专找缝隙,手腕一翻一带,一个拜鬼者的腕筋就断了,石刃掉在地上。动作极其节省,没有一剑是多余的。
混战很短。拜鬼者人多但没有配合,被三面夹击之后很快就崩了,剩下能动的两三个嚎叫着往沙丘后面跑了,跑起来的姿态歪歪扭扭,像被风吹断的枯枝。
安静下来之后,戈壁上只剩风声和马匹的响鼻。
白发男人把细剑上的血在银袍下摆蹭了两下,收回窄鞘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透支的体力,看了一眼刀马,又看了一眼阿育娅手里的弓,没有说谢,也没有点头,只是打量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瘫在车轮旁的女人走去。
刀马走过来。两个男人隔着几步站定。
"你的车?"刀马开口。
"雇的。"白发男人的声音比阿育娅想的要轻,干巴巴的,因为极度疲劳而带着一丝沙哑。"车夫死了。"
他说"车夫死了"的语气跟说"天气不错"差不多。
刀马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拉车马,死透了,血浸进砂石里。又看了看马车本身,车辕完好,左轮陷进去不深,车板被砍了几道豁口但还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