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外故人(第1页)
圣诞节早已过去许久,日子慢慢滑回了正轨。
屋顶的残雪化了,在屋角滴答滴答响了几天,后来也就不响了。街角的树先是不动声色地鼓出芽苞,然后某一天,嫩绿悄悄地钻了出来。风变软了,吹在脸上不再是刀子似的冷,倒像是有什么人在远处轻轻呵着气。
艾莉丝照旧每天追着洛伦佐吵吵闹闹,有时候是为了一块蛋糕,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就是闲得慌。洛伦佐一边嫌她烦,一边又由着她闹。日子就这样琐碎地过着,安稳得像一杯温水,不起波澜。
他白天按时上学,晚上伏案写作业,做着升入中学的准备。周末偶尔被埃玛姑妈拉着去逛集市,或是跟着哈德森先生一家乘车兜风。从外面看,他和任何一个普通孩子都没什么两样——安静,规矩,过着那种一眼望不到头、却又不必担心什么的寻常生活。
只有周末的深夜,在月亮爬到天空最顶端的时候。
他会悄悄催动腕间那枚印记,然后消失在月光里。
———
纽蒙迦德还是老样子。冷,暗,风从石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但格林德沃的魔咒从来不冷场。
“统统石化!”
一道红光擦着洛伦佐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身后的石墙上,溅起一蓬火星。洛伦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下一道又来了——“除你武器!”
他连滚带爬地躲开,黑雾从影子里涌出来,堪堪凝成一只大手,把那道咒语挡住。
“站起来!”看见抱头蹲防的弟子,格林德沃的声音从对面砸过来,比任何魔咒都凶,“窝在那儿干什么!以后出门别说是我教的你!”
洛伦佐抱着头蹲在角落里,委屈得不行:“可是老师,我和普通巫师比,我的魔力太难控制了……”
“你怎么不说你还比普通巫师多个默默然呢!”
格林德沃气得胡子都在抖。他一振衣袖,几步走到洛伦佐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那颗缩着的脑袋。
“起来。”
洛伦佐不动。
“我叫你起来。”格林德沃一边说着,一手伸出扯住洛伦佐的耳朵。
“哎哎哎!老师,痛痛痛。”被扯住耳朵的洛伦佐疼得嗷嗷大喊,旁边的默默然大手像是瞧热闹似的,两只黑漆漆的大手抱在一起,抖个不停。
格林德沃一抬眼,正撞见那两只黑手抖得欢实。
他没好气地甩出一道缴械咒,魔咒擦着默默然的边飞过去,打在墙上:“乐什么乐!连你宿主都保护不好,就没见过比你还差的默默然。”
那两只黑手一下子僵住了。
然后,它们慢慢垂下去,像是被霜打了的叶子,蔫头耷脑地缩回了洛伦佐的影子里。缩到一半,还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等谁来哄——没人哄,就又往里缩了缩,彻底不见了。
洛伦佐揉着耳朵,看看影子,又看看格林德沃。
格林德沃也正看着那团影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哎!”他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你们两个……”
话没说完,又咽回去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自打洛伦佐开始探索梦境以来,那团黑雾确实越来越听话,越来越受控——可这性子,怎么越长越像他宿主了呢?
一个挨打就抱头蹲防,一个被骂就缩回影子。
这哪是师徒,分明养了两只鹌鹑。
———
终于,在鸡飞狗跳中,洛伦佐结束了一晚上的训练。
格林德沃半跪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皱巴巴的信纸,就着月光开始写信。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纸里。
有时候是写给罗齐尔夫人的。
那些信会交到洛伦佐手上,由他带回去转交。罗齐尔夫人如今就住在埃玛姑妈家隔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租下的房子。洛伦佐和艾莉丝常跑去她家玩,听她讲述巫师世界的故事,看她教导洛伦佐使用魔杖。罗齐尔夫人做的饼干很好吃,比埃玛姑妈做的还香。
有时候是写给另一个人的。
那些信格林德沃从不交给洛伦佐,也不知道是怎么寄出去的。纽蒙迦德的窗户只有窄窄一道,连月光都漏得勉强。但洛伦佐每次看见老师就着那点光亮写信的样子,就会想起第一次踏进这座高塔的夜晚——那些凭空燃起的火把,那道把他拽进来的月光。
可能是月光把信带走的吧。他想。
格林德沃写信的时候,洛伦佐就自己在塔里闲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