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漏偏逢连夜雨(第1页)
记忆的回归并未让生活按下暂停键。相反,它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让原本就紧绷的日常更添了几分混乱的重量。
恢复记忆后的第一周,花菱遥香感觉自己像被劈成了三半。
三分之一是“花菱遥香护士”。花菱遥香依旧是市立综合医院住院部三楼那个笑容温暖、手法轻柔的遥香护士。她依然能在佐藤奶奶抱怨时耐心安抚,能在小葵紧张时给予鼓励,能准确记住大多数患者的偏好,仿佛胸中那颗重新开始跳动的“魔法少女之心”与身上的护士服毫无冲突。她就像一台精密运作的仪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原位,分毫不差。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的齿轮正在疯狂空转,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尖锐噪音。
另外三分之一是“寻找者魔法品红”。下班后,换下护士服的遥香会立刻投入另一项秘密工作:寻找失散的同伴。这比她想象中困难得多。
最初几天,她的方法直接得近乎天真。她利用下班时间,拿着自己根据记忆简单描绘的肖像(她绘画水平有限,小夜的画像还算清秀,薰子的则有些抽象,至于邪恶女干部……只能说是勉强有个人形),在公园、商业街、学校附近游荡,试图在人群中捕捉熟悉的面孔。结果可想而知。几天下来,除了被几个商店推销员推荐扫码加微信可以领优惠券外,一无所获。
她也尝试过更“魔法少女”的方式。在一个深夜,她再次变身魔法品红,试图感应同伴的能量波动。她站在公寓屋顶,手持长枪,闭上眼睛,将感知扩展到最大。她能感觉到城市下方无数生命的脉动,能感觉到夜风中的尘埃与湿气,甚至能隐约捕捉到远处变电站微弱的电磁场,但就是没有那熟悉的、属于魔法少女或邪恶组织的特殊能量频率。这个世界仿佛一层厚厚的隔音棉,将所有“异常”都吸收殆尽,只留下最平凡的日常频率。
她尝试过更直接的方法——在一个周末,她以“寻找失散多年的童年玩伴”为由(这倒也不算完全说谎),去了市政户籍科咨询,但得到的自然是官方且谨慎的回应,以及“信息不足无法协助”的结论。
挫败感像梅雨季的湿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每天晚上回到公寓,卸下伪装,疲惫便排山倒海般涌来。
而最后三分之一,也是最让她分身乏术的,是“姐姐花菱遥香”。她的三个妹妹——十六岁的夏菜、十四岁的秋叶、十二岁的美冬——最近似乎进入了“多事之秋”。
夏菜正在备战大学升学考试,压力巨大,上周因为模拟考成绩不理想,在电话里对着遥香哭了半小时。遥香不得不花两个晚上视频辅导她最弱的数学,还要绞尽脑汁安慰她“一次考试不代表什么”。
秋叶则陷入了微妙的青春期烦恼,疑似和好朋友因为某件小事闹了矛盾,整天闷闷不乐,发给遥香的Line消息充满了忧伤的颜文字和意义不明的歌词分享。遥香需要一边处理医院工作,一边抽空回一些既不能偏袒、又要体现关心的长消息,感觉自己像在流水线上马不停蹄的自动化机器。
最小的美冬倒是没出什么情感或学业问题,但她的学校要举办文化祭,班级决定演话剧,美冬被选为“森林精灵”一角,需要一套“闪亮亮的、有魔法感觉”的戏服。母亲忙于工作,这项任务自然落到了“万能的遥香姐姐”头上。于是连续几个晚上,遥香在寻找同伴无果、回复完秋叶的忧伤信息、给夏菜打完气之后,还要对着网购来的绿色布料、亮片和纱裙发愁,试图回忆自己当年家政课的手艺。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句她在这个世界学到的谚语,此刻感觉无比贴切。
周三晚上尤其糟糕。
她刚结束一个漫长的夜班(一位术后患者出现并发症,忙到近凌晨一点),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回到公寓。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信息:夏菜发来一道死活解不出的数学题照片,附言“姐姐救命!明天要交!”;秋叶发来一段长达三分钟的语音,点开一听,是夹杂着抽泣的、关于“友谊是不是真的那么脆弱”的倾诉;美冬则发来一张她自己在纸上画的、充满想象力的“森林精灵理想造型”,旁边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姐姐,这样可以吗?要闪闪发光的哦!”
遥香盯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那小小的荧光如此刺眼。她慢慢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公寓房门,将脸埋进膝盖。
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掏空的疲惫。变身魔法品红获得的力量,似乎只作用于战斗,对这种精神上的消耗与磨损毫无帮助。
她维持这个姿势很久,直到腿脚发麻,才勉强站起来,草草洗漱后倒在床上。睡眠质量很差,断断续续的梦境里,破碎的战斗画面与输液瓶、妹妹们的脸、手绘的蹩脚肖像、还有那颗在黑暗中跳动的玻璃爱心变身器交织在一起,光怪陆离。
周四下午,连续工作了十小时的遥香在给一位患者更换静脉输液时,罕见地手抖了一下,虽然及时稳住没有出错,但那一瞬间的失误让她自己惊出一身冷汗。患者倒是没在意,反而关心地问:“遥香护士,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太累了?”
那一刻,遥香几乎想放下手中的输液管,找个没人的地方靠一会儿。但她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挤出更明亮的笑容:“我没事的,可能是昨晚没睡好。谢谢您关心。”
笑容之下,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和无力感。寻找同伴的线索如同大海捞针,生活中的压力却实实在在、接踵而至。那种熟悉的、被需要、被信赖的感觉,此刻却像枷锁,让她喘不过气。乐观积极的底色下,一丝“我快撑不住了”的裂纹,正在悄悄蔓延。
周五晚上,遥香几乎是飘着回到自己房间的。
她走到书桌前,下意识地拿起那颗安静躺在闹钟顶部的玻璃爱心。它不再发光,触感也恢复了玻璃的冰凉。但当她握紧它时,心底那份悸动和方向感是真实的。
“大家……到底在哪里啊……”她低声自语,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桌面上。
她尝试像几天前那样,集中精神,低声念出变身咒语。品红色的光芒微弱地闪动了一下,旋即熄灭,战斗服只是昙花一现便消失了。不是不能变身,而是……心力交瘁。维持魔法少女形态似乎也需要相应的精力和“心气”,而她此刻的内心,更像是一盏即将耗尽的油灯。
周六,遥香轮值白班。或许是因为前一夜几乎没睡,又或许是连日积累的疲惫终于达到了临界点,她在上午忙碌的配药工作中,罕见地走神了。等她反应过来时,手中那支需要精确剂量的药剂,已经因为计算失误而配置错误。
“糟了!”她低呼一声,看着手中浪费掉的昂贵药剂和需要重来的工作,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和挫败感猛地涌上心头。她连忙收拾,准备重新配置,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地微颤。
“遥香?”护士长不知何时出现在配药室门口,眉头微蹙地看着她,“你还好吗?脸色很差。”
“对、对不起,护士长!我马上重新配!”遥香慌忙站直。
护士长走进来,看了看她手中的东西和旁边废弃的药瓶,叹了口气:“这药很贵,而且病人等着用。遥香,你最近状态不太对,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或者身体不舒服?”
“我……”遥香张了张嘴,那些关于平行世界、魔法少女、失踪同伴的话在喉咙里打转,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最终只能低下头,“对不起,是我疏忽了。我会注意的。”
“不是责怪你,”护士长的语气缓和了些,“你是我们这里最可靠的护士之一。但人不是机器,累了就要休息。这样吧,上午的工作你先交接给小李,去休息室躺半个小时,或者……去楼下急诊部那边帮个忙?他们今天上午特别忙,缺人手,都是些简单的辅助工作,换换环境,走动一下,可能比躺着对你更好。”
遥香知道这是护士长委婉的关心和调整安排。她感激地点点头:“好的,谢谢护士长。我去急诊部帮忙。”
离开熟悉的住院部,踏入急诊部的区域,气氛截然不同。这里更嘈杂,节奏更快,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疼痛和匆忙的特殊气息。救护车的鸣笛声时不时由远及近,担架床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医护人员短促高效的指令声、患者或家属焦急的询问声……交织成急诊部特有的背景音。
遥香很快被分配到观察区帮忙,负责监测几位留观患者的生命体征,协助更换简单的敷料,处理一些文书工作。虽然也是护理工作,但这里的“战场”感更鲜明,让她紧绷的神经反而因为环境的切换而得到一种奇异的放松——在这里,她只需要专注于眼前即刻的需求,没有太多余裕去胡思乱想。
中午时分,高峰期稍过。遥香完成了手头的工作,正准备回住院部,路过急诊医生休息室外的走廊时,她停下了脚步。
休息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很安静。吸引她注意力的,是窗边坐着的那个人。
那是一位看起来非常年轻的女性医生,穿着略显宽大的白大褂,胸前挂着听诊器和名牌。她侧对着门口,正小口啜饮着一盒牛奶,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明净的天空。她的头发是柔软的浅棕色,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的面容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纯真感,但那双望着窗外的眼睛,却幽深得像两口古井,里面沉淀着与外表年龄不符的、难以捉摸的静谧,甚至……一丝近乎虚无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