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魂缠影不能离三丈(第1页)
清修殿的玉门在身后阖上,发出一声轻缓的“咔嗒”声,将坐忘宫的肃穆与山径的风雪,尽数隔绝在外。
时影缓步踏入殿中,月白色的神官袍扫过铺着白玉砖的地面,带起一缕极淡的清风,拂动了案上燃着的檀香。青烟袅袅,缠缠绕绕,在殿内织成一道宁静的屏障,却压不住他心头那点尚未散去的紧绷。
方才在坐忘宫,大司命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如同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他知道,师尊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只是念及旧情,未曾当面点破。可这份纵容,反而让他愈发清醒——残魂的秘密,绝不能再泄露半分。
九嶷山弟子数千,白族、青族的修士往来不绝,就连时雨,也会时常上山探望。一旦残魂的气息被旁人察觉,等待它的,只会是被当作邪祟镇压的下场,而他,也会因神魂绑定,落得个神魂俱灭的结局。
“出来。”
时影停在寒□□前,背对着殿门,声音清冷如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刻意收敛了周身的神官威压,只留下一丝淡淡的神息,避免惊扰到那缕脆弱的残魂。
没有任何声响回应,唯有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玄黑光影,从他的眉心缓缓飘出。
那光影比昨日初见时,又微弱了几分,像是风中残烛,仿佛只要一阵稍大的风,便能将它彻底吹散。它悬在半空,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一团朦胧的黑雾,边缘微微晃动,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殿内的环境,又像是在本能地寻找着依靠。
时影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团玄黑光影上,眉峰微蹙。
这便是与他神魂绑定的存在。
两丈。
他在心中默默测算着距离。光影悬停的位置,恰好与他相隔两丈,不远不近,既在三丈的界限之内,又保持着一份刻意的疏离。显然,这缕残魂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情绪,知晓他此刻并无接纳之意,便乖巧地停在了安全地带。
“看来你倒是识趣。”时影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记住这个距离,不得逾越。”
光影轻轻一颤,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又往回缩了缩,最终停在了两丈九尺的位置。那细微的动作,带着几分讨好,又带着几分畏惧,竟让时影想起了幼时在冷宫外,看到的一只被遗弃的小狐狸。
那时他尚在襁褓,被母妃白嫣抱在怀中,隔着冷宫的栏杆,看到一只浑身是伤的小狐狸,缩在角落,对着路过的人,小心翼翼地摇着尾巴,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只是,那时的他,自身难保,连那只小狐狸都护不住。
而现在……
时影收回思绪,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涟漪,转身走向殿角的丹炉。丹炉是千年暖玉所制,炉身刻着九嶷山的清心符文,炉内燃着的,是能安神定魂的沉香木。他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淡金色的神官神力,轻轻点在丹炉的炉口。
“嗡——”
丹炉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炉内的火势渐渐平稳,一缕更浓郁的檀香,混着淡淡的灵泉气息,从丹炉中飘出。
“从今日起,你便待在这清修殿中。”时影背对着残魂,一边整理着丹炉旁的药草,一边用平静的语气,定下规矩,“第一,不得离开我三丈范围,违者,神魂撕裂之痛,你我都要承受。”
光影在他身后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应诺。
“第二,不得显露任何气息,无论是对九嶷山的弟子,还是对重明鸟,亦或是对大司命,都要将自身气息收敛至极致。”时影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严厉,“一旦被旁人察觉,我会立刻将你封印在识海深处,永生永世,不得出世。”
这一次,光影的晃动变得剧烈了几分,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急切地表达着自己的顺从。它猛地缩成一团,几乎要将自己的身影,彻底融入周围的光影之中。
时影看在眼里,心中却没有半分怜悯。
他并非冷血,只是身处九嶷山,身担少司命之责,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着自己的性命,也关乎着九嶷山的清誉。这缕残魂来历不明,气息中带着苍梧渊的阴冷,谁也无法保证,它不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失控,酿成大祸。
“第三,不得主动干涉我的任何事,不得随意触碰殿内的器物,更不得试图与我建立意识连接。”时影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团光影,“昨日你我神魂碰撞,我已承受过一次撕裂之痛,我不希望有第二次。”
光影彻底安静了下来,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宛如一团沉寂的黑雾。
时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案前,取过一只白玉盏。盏中盛着的,是九嶷山巅灵泉眼的泉水,经过丹炉的温养,带着淡淡的暖意,以及浓郁的纯净灵力——这是大司命昨日派人送来的,本是为了助他稳固修行,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他端着白玉盏,缓步走到光影面前,将盏子放在两人中间的白玉砖上。
“这是九嶷山灵泉,能温养神魂。”时影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疏离,“你如今魂体虚弱,若不及时温养,不出十日,便会自行消散。我救你,并非出于同情,只是因为你我神魂绑定,你若消散,我亦会神魂受损。”
他必须把话说清楚。
他与这缕残魂之间,只有利益捆绑,只有生死相依,没有半分情分可言。
光影缓缓抬起,那团朦胧的黑雾,微微向白玉盏的方向倾斜,像是在打量着盏中的灵泉。过了许久,它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一缕极细的黑芒,轻轻触碰到了灵泉的水面。
“滋——”
一声极轻的声响,黑芒与灵泉接触的瞬间,泛起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玄黑色的光芒,与灵泉的淡金色光芒,交织在一起,竟没有发生任何冲突,反而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贪婪地吸收着灵泉中的灵力。
光影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稳定了几分。
它不再是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边缘的黑雾,也凝聚了些许,隐约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人形,却又太过单薄,分不清男女,看不清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