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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斯(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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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猎场的空气是混浊的。粪便的臭气、人身上捂出来的汗酸、还有远处飘来的熟肉焦香,全都搅在一起。

马芳蹲在一条小溪边,皮囊口浸进冷水里,咕嘟咕嘟地灌着。他所在的位置是营地最外围,奴隶和辅兵扎堆的地方,嘈杂,混乱,篝火也淡些。远处,属于贵族的营地中心,火光要亮得多,比赛、摔跤的喝彩一阵阵响起。油脂滴进火里的噼啪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水灌满了,沉甸甸的。马芳系紧口子,没急着走。抬头看向远处。黑黝黝的山伏在夜色里,像头正在打盹的巨兽。

三天了。黑山整个林子被上上下下地篦过,野兽被驱赶着,惊恐地往越来越小的围子里缩。马芳白天照看马群,搬运猎物,晚上守夜。

眼睛和耳朵也从没闲过,旗帜怎么挥,号角怎么吹,贵人发令时下巴抬起的角度,仆从奔跑时脚步的轻重缓急。这些东西,马场里学不到。他一点点捡起来,塞进脑子里。

还有危险。野猪獠牙挑开皮肉时爆出的血雾,被惊鹿撞下马背、差点被蹄子踩碎的年轻武师。林子里每一片阴影,都可能藏着死亡。

他伸手按了按怀里,旧布包着的硬块还在。白天人多眼杂,他没敢动。那是保命的东西,得留在刀刃上。

突然营地中心又是一阵喧哗炸开,比先前更响,像是猎着了熊或者豹子。马芳收回目光,拎起皮囊,转身走回窝棚。明天,圈子要收得更紧,往黑山深处那几个据说有虎的山谷去。

他知道,快到时候了。

围猎的阵势第二天就铺开了。彩旗在风里绷得笔直,猎犬的吠叫短促尖利。马蹄踏起的尘土能把半边天染黄。

马芳牵着两匹马缀在队伍尾巴上,目光垂着,只看眼前几步地。前头马蹄声一乱,他手里的缰绳就紧上一分;哪个骑手吆喝的调子变了,他耳朵就朝那边偏一偏。风里飘过来的腥臊气是浓是淡,他不用抬头也能闻出来。

但乱子来得没征兆。一头雄鹿被逼急了,调头就冲侧面那支松松垮垮的队伍撞过去。领头的青年骑术花架子多,马被鹿角一晃,惊得前蹄扬起,嘶鸣声扯破了空气。旁边几个同伴慌手慌脚去拽缰绳,反倒搅成一团。

马芳几乎在鹿调头的瞬间就松了手里的缰绳。那两匹备用马训练有素,只踏了几步便停住。他像道影子斜插过去,没去抓那匹惊马的缰绳,而是侧身抬手,一掌拍在马颈侧。力道不重,但落点准。

那马浑身一颤,前蹄落下,打着响鼻原地踏了几步,竟稳住了。马芳这才拉住缰绳,低喝一声。马上那青年脸色青白,抓着鞍桥的手抖得不行。

“废物!”旁边一个穿湖蓝缎面袍子的青年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谁。他瞥了眼垂手退开的马芳,眼神里掠过丝讶异,很快又被不耐盖过去。“鹿都跑没影了!还愣着?”

小插曲像石子丢进河里一样,扑通一声一闪而过,没留下任何涟漪,马芳退回队尾,又重新牵起马。

第二天往黑山深处走。林子密起来了,光线被枝桠切得碎碎的。目标是野猪,探子说有一窝。

在河边上堵住了。大小五六头,獠牙泛着黄。但弓弦响得更急,箭矢扎进皮肉的闷响混着野猪的嚎叫。两头小的先倒了,最大的那头公猪肩胛中箭,红着眼朝人最密的地方冲。

场面顿时炸开。马匹惊嘶着往两边避。混乱中,一匹栗色马被野猪擦过,惊得挣断缰绳,朝下游乱石滩狂奔。那儿冰薄,石头尖,撞上不残也要伤。那是匹好马,看牙口不过五岁,毛色油亮,马蹄铁还是新钉的。

马芳眉头拧了一下。翻身上了身边另一匹马,一夹马腹,从侧翼斜插过去。没直接拦,而是并行贴近,在溪流转弯、称马速度稍缓的刹那,探身,伸手,猛地一拽马脑袋上的皮笼头!

马吃痛,脑袋被带偏,前冲的势头一滞,打着旋踏了几步。马芳趁机跳下马扑上去,死命拽住笼头,身体下沉,用全身重量把它钉在原地。冰凉的溪水溅了一身。

不远处,暴怒的公猪被几杆长矛捅穿,嚎叫声渐渐弱下去。

穿湖蓝袍子的青年驱马过来,看了看那匹被拽住的栗色马,又上下打量浑身湿透、站着的马芳。

“又是你,你倒心疼马。”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手里马鞭轻轻敲着靴筒。

马芳低着头,水珠从发梢滴下来,砸在脚边的石子上。栗色马打着响鼻,在他身侧慢慢安静下来。

青年也没指望他答话,挥挥手:“牵回去,把蹄铁再紧一遍。”目光却在马芳牵马离开的背影上停了一瞬。

第三天围黄羊。这些畜生机警,在丘陵间乱跳。大队人马散开,呼喝着驱赶围上。

马芳依旧在边缘。他负责的马得保持在随时能接应的位置。目光追着那头领头的公羊,手指搭在弓臂上,轻轻摩挲着缠绳的接口,临行前夜,他借着月光把每处绑绳都紧了又紧,箭羽理得一丝不乱。

公羊又一次急转变向,从两名骑手的缝隙里钻过,朝马芳这方向斜冲过来,距离不过五六十步。追兵被自己人挡了一下。

几乎是本能。反手摘弓,搭箭,开弓。动作流畅得像呼吸。弓弦绷紧的瞬间,耳中唯闻弓弦震,眼里只剩那道跳跃的灰黄。

嘣!

箭离弦,精准地扎进后腿关节。

公羊惨嘶着翻滚倒地,扬起一团土。追兵赶到,轻易结果了它。

这次看见的人多了。短暂的安静后,有人吹了声口哨。

“嘿!好箭法!”一个满脸络腮胡、嗓门洪亮的头人喊道,骑在马上,饶有兴趣地瞅着马芳,“奴隶?哪个马场的?这手跟谁学的?”

马芳放下弓,重新低下头:“自己瞎练的,大人。”

“瞎练能练成这样?”头人哈哈一笑,也没深究。但更多的目光黏过来了,好奇的,审视的,漠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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