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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的交换(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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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破棚子外的吆喝声还是准时响了起来。

沈昭宁蜷在角落里,听见自己肚子叫了一声,那声音又长又响,仔细听还带点回音。她撑着发僵的膝盖站了起来,腿、腰都是酸的,麻的,一动就难受的呲牙咧嘴,沈昭宁勉强揉了揉,推开了烂木板门就走了出去。

刀疤脸监工乌恩其已经站在草料堆旁边了,袍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手里的鞭子一下一下的敲着靴筒,目光狠辣地刮着站过来的奴隶们。鞭梢一个一个地指着,最后停在沈昭宁的身上。

“你,”声音粗厉,带着那种看牲口不顺眼的厌烦,“跟着老陈头,喂马去。要是再晕过去,或者手脚不利索,晌午就别想着吃糊糊了。”

沈昭宁没敢吭什么声,低着头,朝那个叫老陈头的佝偻背影走过去。老陈头也没看她,只是把手里喂马的家伙什儿往草料堆里一戳,算是交接。

喂马这活儿比沈昭宁想象的还要讲究。

学问都藏在细节里。老陈头不说话,只在沈昭宁差点被一匹枣红马的蹄子扫到时,喉咙里滚出含糊的一句:“别贴它屁股,这畜生记仇。”沈昭宁赶紧道了声谢,心里默默记着,“马屁股是雷区,千万别碰!”

抱草料的时候,沈昭宁也犯了大难。粗糙的茎秆在掌心划出了几道浅红的印子。水桶沉得坠手,拎起来时得用整个身子的重量去平衡,指尖都勒得没了血色。乌恩其拎着鞭子踱步,目光时不时钉在她背上。那眼神沈昭宁懂,是衡量一件工具是否趁手时的挑剔,发现不趁手,就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轻蔑。

沈昭宁低头继续干活,在原身记忆里也不是第一次被他当工具看了,乌恩其就是个阎王殿里跑出来的催命鬼,一天不抽几鞭子就浑身难受那种。

沈昭宁在心里吐槽,手上却没停,继续把那捆草料往槽里添。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趁着抱草的间隙,沈昭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马场另一头飘。

马芳在那边。

几匹高头大马被他从厩里牵出来,蹄子踏在冻土上,闷闷地响。那匹性子最烈的黑马,别的奴隶靠近就喷响鼻、刨蹄子,到了马芳手里,却只是甩了甩鬃毛,低头去蹭他袖口。神奇地很。

沈昭宁一边抱草一边在心里想:这人是不是有什么隐藏技能?还是马语者转世?史书上可没写这一出啊。

马芳沉默地检查马蹄,解开缰绳,引马去水槽。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和这鬼地方格格不入的、近乎专注的柔和。

也许是沈昭宁的滤镜太厚。

但她就是觉得,只有这时候,他脸上的麻木才会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点属于活人的光。像一把蒙了尘的刀,偶尔被擦过一下,露出底下那点锋利的刃。

沈昭宁看得忘了手里的草。直到鞭声“啪”地一声炸在脚边,溅起的土坷垃打在她小腿上,生疼。

“眼睛长哪儿去了?”乌恩其的骂声劈头盖脸,“草料是给你糟践的?中午的吃食,别想着吃了,没了!”

沈昭宁害怕地缩了缩脖子,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往上涌,沈昭宁拼命眨眼睛,将那点眼泪逼上去,不能哭。在这里,哭只会让乌恩其骂得更凶,说不定还会多挨两鞭子。

沈昭宁乖乖蹲下去捡那些散落的干草。可刚蹲下,胃就狠狠抽了一下。奴隶早上是没有饭的。自己本来就饿得只剩一口气,现在被“中午没饭吃”几个字一激,胃又开始绞着疼,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攥着,拧着。

沈昭宁觉得自己可能是史上最惨穿越者。人家穿越不是王妃就是公主,最差也是个农家小媳妇有口饭吃。她却穿成女奴,饿得啃土,还被扣了中午的饭。

她慌乱地捡着草。手指因为冷和紧张,有些不听使唤,抖抖索索的,捡起一根掉两根。

旁边伸过来一只枯瘦的手,是老陈头,他把自己槽里的草飞快地拨了一些到沈昭宁槽里,动作快得像错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始终低着,对着地面。沈昭宁喉咙紧了紧,“多谢。”她低声道。

老陈头没应,只是把木耙往她手里一塞,佝偻着背走了。沈昭宁看着那个背影,没说话。

这一天长得像一辈子。太阳终于歪向西边时,沈昭宁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她觉得自己的腿都不是自己的腿了,每挪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两块浸透水的沉木头走不动路,浑身上下都是死的,只有胃是活的,活生生地绞着。

分发糊糊的木桶边排着队,轮到沈昭宁,那妇人眼皮都没抬,勺子一歪,只给了小半碗清汤寡水的东西,碗底那点可怜的粟米粒都能数清。

沈昭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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