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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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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料棚里最后一丝光被黑暗吞没时,沈昭宁仍睁着眼。

身下垫着的干草扎人,寒气贴着皮肤游走。她蜷缩着,毫无睡意,脑子里只有史书的几行字在疯狂翻滚。“嘉靖某年秋,俺答猎于黑山,遇虎,从者皆惶怖,有汉奴马芳者,引弓射之,虎毙,汗王壮其勇,擢为近侍。”

黑山。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带起一阵窸窣声。角落里,陈三平含糊地咕哝了一声,鼾声又起。

前世记过的边镇舆图在脑子里晃,沟壑,密林,秋末,野兽要储食。

不能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草梗,细碎的草屑沾在指尖——黑山沟深林密,人进去像水滴进沙地。围猎队形松散,照看马群的奴隶缀在队尾上,看着安全,真出了乱子,恐怕最先被踩成泥的就是他们。

还有……梦里的画面又撞进来,混乱,血腥,不止一头猛兽。那真只是焦虑吗?黑山那种地方,如果真有虎,会不会是护崽的母虎?又或者是饿急了的凑到一起?

她得做点什么。要实在的,能攥在手心里的东西。

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光渗进棚子。沈昭宁悄悄绕过陈三平,挪到棚角,从破陶罐后面摸出一个小布包。几撮晒干的止血草叶,碾碎的树皮,还有一小块粗盐。都是她喂马间隙在河滩和坡地里寻的,原本只是藏着。

此刻,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白天喂马的活照旧。乌恩其的鞭子声在那些被选中的奴隶头顶响着,催促他们整理马具收拾行囊。沈昭宁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捡着草料,目光却扫过马场的每一处地方。

她需要更多。更管用的伤药,还有……能顶饿的东西。

目光扫过空地,那边马芳几人被一个脸上有麻子的老兵吆喝着练习控马闪避。沈昭宁远远望着。老兵偶尔喊停,指着马芳说几句什么,虽然听不清,但看那老兵点头的幅度,大概不是什么坏话。

这让她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又立刻绷得更紧。表现得越好,被注意得越多,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被推到前面挡灾的可能就越大。她收回目光,继续扫着,先顾眼前。

午后,她拎起破木桶,借口去河边打水。河滩早就摸熟了,今天却往上多走了半里地。寒风刮在脸上。手冻得几乎握不住桶梁,她咬着牙,不放过任何一个能用的东西。

背风的岩石缝里,几株草贴着地皮。她蹲下身,小心地连根挖起,多一点是一点。又捡了几块深褐色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兴许能防冻疮。

回程时绕进了灌木林。踮脚够到最里面的枝条上,摘下一小把干瘪发黑的果子。塞进嘴里,酸涩的汁儿炸开,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整个下午,她都在偷偷忙活。喂马清理的间隙,将采来的草药揣在怀里,贴着衣衫用体温慢慢焐软。寻个背风的角落,用扁石捣烂。撕下一片内衫,把捣好的药泥摊上去、包好,压成薄片。口粮省下半块,混着捏碎的浆果和两滴冷水,揉成几个指头大小的硬团,贴着胸口烘着。

夜里,马场安静下来。巡夜人的脚步声远去。沈昭宁揣着东西,溜出废料棚。

马芳没睡。他坐在那个废弃的马槽边,就着星星漏下来的光,检查弓箭。弓是粗糙的硬木弓,箭矢只有三支,箭头磨的发亮。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沈昭宁在他面前蹲下,没废话,直接把药包和那几个硬邦邦的干粮团,塞进他手边的皮囊里。

“药,外敷止血。干粮,撑不住时嚼一点。”声音压得低,语速却快,“黑山那地方,沟多林子密,别往太深的沟里跟,进去就瞎了。在林子里,留出转身的空当。还有看马的时候耳朵竖起来,马比人灵多了。”

她顿了一下,喉咙发干:“要是……要是遇到的不是一头野兽,别硬拼,腿跑起来,往人多或者敞亮的地方退。命最要紧。”

马芳低头看了看皮囊,又看她。星星吝啬,只能看见她瘦削的脸,眼圈下青黑,但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皮囊,而是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手指冰凉,指尖还有捣药时留下的细微擦伤,沾着些洗不净的草汁颜色。

他的手很糙,温热,握得用力。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握了一下,很短,然后松开,将皮囊系绳仔细拉紧,挂在自己腰间。

沈昭宁觉得眼眶那里热了一下,她用力眨了眨,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马芳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触手冰凉,沉甸甸的。是一把短刃,不过一掌长。草原上常见的解手刀,但显然能看得出来被人反反复复磨过,刀锋淌过一丝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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