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第1页)
旧钢厂后头那片小区,走十来分钟就能到。平时没几个人走这条路,也就上午和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人多些。
小区里住的都是五六十岁的中老年人,带着孙子孙女。老人疼孩子,晚上下学总要走老远去接。
走在路上时不时就能碰见一家三口,老的一个帮忙提书包,一个在旁边摇着蒲扇扇风,边扇边问:
“幺乖儿,累不累哦,饿了没?”
“今天在学校啷个样,老师夸你没?”
小的也不说话,就在那儿咯咯乐。
江禹有点眼热,黑眼珠盯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半晌没挪开。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前头那人的手臂:
“哥,咱以后也能这样吗?”
“什么?”
顾萻没听清,回头看了小孩一眼。小孩一瘸一拐的,腿有点坡。他走过去拉了江幸一把:“腿瘸了还是受伤了?”
“没瘸,就是脚底起水泡了。”江禹顺势抱住顾萻的胳膊,踮着那只起了泡的脚,靠着顾萻龇牙咧嘴地嘶了几声。
小孩皮薄肉嫩,一天跑下来就没歇过,脚上那双鞋也不合脚,磨的。
顾萻看他那龇牙咧嘴的样儿,想蹲下把人背着走,可人身上实在脏得够呛,到底没下得去手。他把胳膊肘往江禹那边递了递,说了句:“自己扶着。”
隔了一会儿,又像是哄小孩似的,补了一句:“没几步路了。”
两人就这么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小道旁的路灯很暗,昏昏黄黄的,把两个小孩的影子拖得老长。
“哥,你以后也会接我上下学吗?”
另一个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想得还挺美。”
没答应,也没拒绝。他自己都没想过能活多久,活一天算一天,哪敢给人做承诺。
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迎面碰上了住旁边的邻居大娘,手里着个塑料袋,里面有些零食给孙子买的,估摸着是刚从小卖部那边回来。
大娘看见顾萻,脸上那点笑模样登时就没了,皱巴着脸,嘴一撇,眉一囧,换上满脸同情,压低了声儿跟他说:“小顾啊,你叔那家子又来了,在你们口闹腾半天,刚走没一会儿。”提起话里那家子人的时候,大娘语气里带着股不加遮掩的鄙夷,“那帮不要脸的货,欺负个没爹没妈的孩子,也不怕老天爷收了他们!”
顾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点了点头,说了声“谢大娘”。
大娘看着顾萻的脸还想再说点啥,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他们走了。
顾萻牵着江禹往楼道里走。江禹盯着顾萻的后脑勺,心里直犯嘀咕。他觉着自个儿为了能留下来,这会儿该安慰两句,或者跟着骂骂那个什么叔叔。可他连情况都没整明白,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咂了咂嘴,老老实实跟在顾萻后头上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江禹盯着顾萻的后背,盯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哥,你后背真宽。”
其实也没多宽,小孩的背能宽到哪去,他就是没话想找话聊。
顾萻没回头:“闭嘴。”
江禹嘿嘿笑了两声,又补了一句:“以后我也要长这么宽。”
顾萻没理他,但脚步又慢了半拍。
江禹追上去,两只手抱住他的胳膊,像条狗似的把脸往他袖子上一贴。袖子上一股洗衣粉的味儿,混着汗味儿,还有点儿说不清的什么。江禹使劲闻了闻,说实话不算好闻,但江禹觉得这是他这辈子闻过最好闻的味儿。
到了门口,一个人影都没见着,地上倒是摊着一堆烂菜叶子,还有几个臭鸡蛋,那股味儿冲得江禹直皱鼻子。
顾萻脸上还是那副样子,看不出烦也不看出恼,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回头跟江禹说:“进来吧。”
他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旧拖鞋,往江禹脚前一放。是他自个儿穿旧了的,江禹套上脚,大出一截,走起来拖拉拖拉的,像踩着两条小船。
“先坐会儿。”顾萻指了指客厅的凳子,自己进卧室去了。
江禹一个人坐在那儿,耸着肩往里扣提溜着眼珠子有点局促地打量起这屋里的摆设。不大,家具也不多,靠墙放了张老式木头饭桌,上头那层漆都磨得斑驳了,露着底下灰白的木头。饭桌后头就是厨房,连个隔断都没有,灶台和水池挨着墙,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的。这条件,跟他以前待过的那个家也差不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