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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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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起来,天是那种灰黄色,不是阴天的灰,是更重的一种,像有什么东西把整个天空往下压,空气里有很强的湿气,闷的,呼吸进去有点黏。

林以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感觉胸口有些沉,不是痛,就是那种被什么隔着压住的感觉,台风前气压低,他心脏不好,对这个敏感,他把手放在胸前按了一下,重新放下来,往天上看,云是整块整块叠在一起的,往南边看,云底是暗的,比北边更暗,是那种风雨要来的颜色。

"进来,"傅潮生从走廊那边过来,往他脸上看了一眼,"别在外面站。"

林以晴没有问什么,跟着进去了。

望潮居今天很忙。陈秀兰把院子里的花盆一个一个往里搬,傅建国上屋顶检查了一遍,下来又去加固大门的插销,傅潮生昨晚去便利店拿了备用的干粮和矿泉水回来,堆在走廊里,今早又去把院子角落里几块木板搬进了杂物间。林以晴帮陈秀兰搬花盆,搬到第三盆的时候傅潮生从旁边过来,把花盆接过去,"你去坐。"

"我能搬,"林以晴说。

"我知道,"傅潮生说,把花盆端走了,没有再多说。

林以晴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胸口那个沉的感觉没有散,他没有说,就是坐着,看院子里傅潮生把最后几件东西收进去,看陈秀兰把晾着的衣服统统收回来抱进屋里,看傅建国最后绕院子检查了一圈,把大门从里面插上。

整个院子就这么关起来了,外面的风声隔着门传进来,树叶的声音很响,是那种被风压着的、乱的声音。

“晚饭在室内,正屋吃。”傅潮生干完手里的活,又看了看天。

雨是上午九点多开始下的,先是几滴,打在院子的石板上噼啪响,然后变密,然后哗的一下全来了,打在屋顶上,打在院子里,打在大门外的巷子里,整个鸢尾岛的雨声连成了一片,把其他所有的声音全部盖住。

傅玲玲发来消息,说在家没事,存了够用的水和吃的,让他们别担心,台风过了再说。消息发来没多久,信号就断了。

停电是在中午前后,灯灭了,路由器灭了,林以晴手机屏幕上的那一格信号也跟着消失了,整个鸢尾岛和外面的联系就这么断掉了,断得很干净,没有预兆,就是灭了。上海,案子,魏川,统统在那一刻退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像是从来没有那些事一样,眼前只有雨,只有这间屋子,只有这几个人。

陈秀兰找出蜡烛,点了两根,插在正屋的桌上,烛光把屋子照得昏黄,比平时暗,但是暖的。

午饭是陈秀兰用煤气灶煮的,台风天她煮了一锅鱼汤,炖得很浓,加了姜和葱,热气把整间正屋都熏暖了,四个人围着矮桌子吃,外面的雨声很大,但里面很安静,就是那种不需要说话的安静,勺子碰碗的声音,偶尔有人喝汤的声音,蜡烛的火苗在中间晃着。

饭后傅建国说去躺一会儿,进里屋了,陈秀兰收拾了碗筷,把厨房收好,出来在正屋坐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往林以晴那边看了一眼,"你今天不要想事情,"她用方言说了句什么,傅潮生在旁边翻译,"台风天,让脑子歇一歇。"

林以晴点头,"好。"

陈秀兰拿了一根蜡烛进里屋,正屋里就剩一根,光暗了一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

外面的风声更大了,把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盖了一半,林以晴在椅子上坐着,胸口那个地方沉了一下,他把手放在腿上,没有动。

"去我房间,"他开口,往傅潮生那边看,"我有副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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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以晴房间里有一根备用蜡烛,是昨晚傅潮生放在他床头柜上的,说台风天备着,林以晴当时接过来放好,没有多想,现在把它点上,光很小,暖的,把床头那一块照亮了,别的地方都是暗的。

两个人在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床沿,外面的台风在屋顶上滚,雨声是那种持续的、密集的声音,像什么东西一直往下压,林以晴从床头柜抽屉里把那副牌取出来,在腿上磕了磕,"争上游,"他说,"就两个人,随便玩。"

傅潮生接过去洗牌,洗得很熟练,发牌,两个人各自捡起自己那沓,林以晴理了理,看了一眼,是一手还不错的牌,他把大小王捡出来放在最后,重新排了顺序。

第一局两个人都没说话,就是打牌,出牌,压牌,偶尔有人打出一张让对方接不上的牌,停一下,然后继续,牌声在雨声里很轻,但是清楚的,林以晴赢了第一局,傅潮生把牌收起来重新洗,发第二局。

第二局打到一半,傅潮生把手里的牌放下来。

林以晴往他那边看,傅潮生没有立刻说话,低着头,像是在想一件事怎么开口,那个停顿有点长,长到林以晴以为他是要出牌,正准备等着,傅潮生才抬起头,"以晴哥,"他说,"这个案子,"他停了一下,"谢谢你。"

林以晴手里捏着牌,愣了一下,傅潮生之前从来没有那么叫过他。

"不只是那些文件和法律的事,"傅潮生说,"是你来了,然后就一直在,"他找了一下词,"老吴那边,陈伯那边,你每次去都是认真的,不是走过场,方言说成那样还在学,"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们这边的事,外面来的人,见到的不多,见到了肯认真做的,更少。"

林以晴把手里的牌握了握,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全是雨,玻璃上什么都看不见,"我是来做事的,"他说,"这是我该做的。"

"我知道,"傅潮生说,"但不一样。"

林以晴没有再说什么,胸口那个地方沉了一下,不是气压,是别的,他把那句谢谢放在心里,然后把手里的牌打出去,"继续。"

傅潮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牌,压上去,两个人重新打,又打了几轮,林以晴把最后几张打完,赢了第二局。

"你喜不喜欢这个岛?"傅潮生重新洗牌,没有抬头。

"喜欢,"林以晴说,没有停顿,是那种不需要想的回答。

"哪里,"傅潮生把牌发下去,抬起头看他。

林以晴把手里的牌捡起来,想了一下,"很多地方,"他说,"就是……很真实,这里的人,这里的事,你看见的就是有的,没有什么是装出来的,"他顿了顿,"在上海有时候会觉得,隔了一层什么,所有事情都隔着一层,说话也好,做事也好,你说出来的不一定是你想说的,别人说给你听的也不一定是他真的想说的,就是……一直隔着,"他把话停了一下,往蜡烛那边看了一眼,火苗在动,"这里没有,或者说,少很多。"

傅潮生嗯了一声,把手里的牌理了理,没有立刻出,"上海很快。"

"很快,"林以晴说,"什么都快,一件事还没想完,下一件事已经来了,你不能停,一停就被落下了,"他说着,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但是有时候会想,快到底是为了什么,快到最后是去哪里,想不清楚,然后继续快,"他摇了摇头,"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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