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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客(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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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车驶过榕树坪的时候,傅潮生没有减速。

树荫在地上投下碎光,他从光影里穿过去,风把他的旧T恤后背吹得鼓起来又压下去。岛上的路傅潮生闭着眼睛都能走,哪里有一道裂缝,哪里的路面被台风泡软了之后没有好好修,他的手腕会比脑子先记住。

今天他不想记这些。

旅行社的电话是前天上午打来的。对方声音很客气,说有位客人要在岛上长住三个月,问傅潮生的民宿是否有空房,顺带问能不能安排"陪同向导服务"。傅潮生报了价,比平时高了两成,以为对方会还价或者取消。

对方直接答应了。

他本来应该高兴。三个月的客人,对一个四间房的小民宿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他从旅行社放下电话,转头走进后院,就和他父亲站在同一个院子里了。

那场架吵得不算难听,只是重复了很多遍。他父亲说的那些话傅潮生一句一句都认识,排列组合也早就熟了:渔船、家里的存款、这座岛还有多少年、你一个人能撑到什么时候。傅潮生站在院子里听完,什么都没说,拿了摩托车的钥匙出来了,留下父亲一个人在院子里继续对着他的背影吵嚷。

跨上摩托车的那一刻,母亲从屋里跑了出来,递给傅潮生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是路边几乎每个超市都会有的,用塑料包起来的椰子糕:“去接客人,不要空着手去。你爸昨天打牌输了,别和他一般见识,快去吧昂。”说完回到院子里,连吵带哄地把父亲带回房了。

傅潮生把油门拧大了一点。

路过南礁滩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左看了一眼。

退了大半的潮,礁石一块一块暴露出来,湿的,黑的,被正午的太阳晒出白边。这片礁滩傅潮生认识了二十八年,认识每一块石头在什么季节是什么颜色,哪一块底下有螃蟹窝,哪一块涨潮时会被完全淹没,哪一块无论潮水怎么涨都不会消失。

他看了两秒,重新把目光放回路上。

码头就在前面了。

渡轮在正午的强光里慢慢靠岸。

傅潮生把摩托车停在码头边的树荫下,取下墨镜,眯起眼往船上看。下船的人不多,几个看起来是来玩两天的年轻人,拖着行李箱嬉嬉闹闹地走下舷梯,对着岛上的码头拍照。还有几个应该是本地人,拎着从岛外带回来的东西,步伐熟练。

最后下来的那个,傅潮生一眼就认出来了,倒不是因为认识,而是因为他明显不一样。

皮肤白的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白衬衫,西裤,一个拉杆箱,一个公文包,另一只手还夹着一个纸袋,纸袋看上去又厚又重。他走下舷梯的时候脚步有一瞬间的不稳,随即站定,环顾四周,眉头皱着。

人潮逐渐散去,只有那个男人和他的行李呆呆地站在原地。傅潮生走上前。"林以晴?"

那人看过来。眉头还没松。

"你是向导?"

"是。"傅潮生接过他手里的纸袋,抱在怀里,没有问他要不要帮忙,直接往摩托车方向走。"摩托车在那边。"

林以晴站在原地看了一秒,提着公文包跟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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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分钟前。

渡轮离岛还有十分钟靠岸的时候,林以晴坐在船舱里,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不是手机的问题。是他的胃。

他从小晕船,长大之后好了一些,以为已经彻底好了。结果在这条渡轮上待了四十分钟之后,他不得不承认,好了是假的,只是很久没坐船而已。胃在一种他无法控制的频率里轻轻往上翻,不到呕吐的程度,但足够让他什么都不想做。

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份备忘录,罗列着他接下来三个月的计划:每周至少保持十小时的工作时间、按时回复事务所的邮件、完成庭前材料的预审……他在离开上海的头天晚上列的,当时觉得条理清晰,现在在颠簸的船舱里看,每一条都像是一种固执。

医生说的是"彻底放下工作"。

他当时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表面上什么都没说。

手机屏幕暗掉了。他没有再点亮。

甲板上有人喊了一声什么,船舱里的几个乘客纷纷抬起头,往窗外看。林以晴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岛出现在海平线上。

不大,绿的,礁石围着岛的边缘,像一道没有规则的裂缝。正午的太阳打在海面上,白晃晃的,晃得他眯起眼睛。他没有觉得"哇"或者"好美",他只是看见了一座岛,一座他将在上面待三个月的岛。

他的胃又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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