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闻笛心曲为君(第1页)
夜色彻底漫下来时,碎星谷已经沉入一片静谧。
白日的暑气散尽,晚风带着山间的清冽,穿过竹梢,掠过荷池,卷起一阵轻而柔的沙沙声。天边繁星渐密,一颗颗亮得透彻,谷名碎星,果然名副其实,仿佛漫天星河都倾洒在了这片山谷之间,明明暗暗,闪闪烁烁,美得安静又壮阔。
廊下的渡心灯一直亮着,暖黄的光不刺眼,却足够把周遭的夜色烘得柔软。石桌上还摆着未收的茶盏,荷茶的淡香还萦绕在空气里,与刚刚蒸糕的甜香混在一处,成了最让人安心的烟火气息。
雪球吃饱喝足,早已窝回绒垫,肚皮圆滚滚地一起一伏,睡得毫无防备。颈间那枚小小的平安符随着它的呼吸轻轻起伏,像是也跟着陷入了安稳的梦境。
沈清辞靠在软榻上,头轻轻倚着廊柱,仰头望着漫天星辰。
他从前很少有这样闲下来看星星的时刻。在青云宗时,不是在修行打坐,便是在参悟典籍,连喘口气都觉得是浪费光阴;后来流离失所,一路惶惶不安,能寻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不易,更何谈静下心来仰望星空。
直到来到碎星谷,直到待在谢寻渡身边,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岁月安稳,什么叫做心无波澜。
“在看星星?”
谢寻渡的声音从身旁轻轻响起。他不知何时回了屋内,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支玉笛。
笛身通体莹白,温润通透,一看便不是凡物,月光一照,泛着淡淡的柔光。沈清辞曾在谢寻渡的收藏里见过几次,却从未见他吹奏过。
“师父,这笛子……”沈清辞微微坐直身子,目光落在玉笛上,眼底带着几分好奇。
“早年游历人间时,一位凡间乐师所赠。”谢寻渡在他身边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笛身,语气平淡,“岁月久了,便一直搁着,很少再动。”
沈清辞望着那支玉笛,眼睛微微发亮:“师父还会吹笛?我从未听过。”
“算不上精通,只是聊以自娱。”谢寻渡轻笑一声,侧头看向他,“想听?”
少年立刻点头,毫不掩饰眼底的期待:“想。”
他实在想象不出,谢寻渡吹笛会是何等模样。此人本就谪仙气度,眉眼清俊,气质温润,若是再执一支玉笛,临风而奏,必定是世间难寻的景致。
谢寻渡不再多言,将玉笛缓缓送至唇边,指尖轻按笛孔。
起初只是一声极轻、极缓的起调,像晚风拂过水面,像露珠坠落在荷叶,清清淡淡,不张扬,不浓烈,却一下子就抓住了人心。
紧接着,曲调缓缓铺开。
没有激昂壮阔的旋律,没有跌宕起伏的转折,只有温柔、舒缓、沉静如水的调子,像山间流水,像月下清风,像长夜漫漫里永不熄灭的一盏灯。笛声清越,却不冷冽,柔和,却不绵软,一点点漫过整个碎星谷,漫过荷池,漫过竹窗,漫进沈清辞的心底。
他怔怔地望着身侧的人。
谢寻渡微微垂眸,月光与星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吹笛时神情专注而宁静,气息平稳,指尖起落从容,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底流淌出来,而非单纯由笛音奏出。
沈清辞忽然觉得,这曲子根本不是吹给天地听的,不是吹给星河听的,也不是吹给这碎星谷听的。
这一曲,自始至终,只吹给他一个人听。
曲调温柔得近乎缠绵,像是在诉说一段漫长的等待,一场坚定的守护,一份不言不语、却早已刻入骨髓的情意。没有一句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沈清辞的心,一点点软了下去。
他想起初见时,谢寻渡自天光云影中走来,伸手将他从绝境中拉起;想起那些日夜,对方守在他榻前,衣不解带照料他;想起每一次他心绪不宁时,那人总是轻声安抚;想起每一回他说想要什么,那人从无拒绝,只有一句温柔的“好”。
原来这么多年,这份深情从未宣之于口,却早已藏在一茶一饭、一朝一夕、一笔一画、一笛一曲里。
他静静地听着,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这温柔的曲调。
雪球在睡梦中轻轻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依旧酣眠,仿佛也被这安宁的笛音安抚。
荷池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微光,晚风卷起荷叶轻响,与笛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世间最温柔的和声。星光落在沈清辞的眼底,亮得像含着一汪水。他望着谢寻渡,目光一瞬不瞬,心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感激,依赖,心安,眷恋,还有连他自己都早已清晰明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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