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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星寒青云远(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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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极北之地,有谷名碎星。

传闻上古时期,星辰陨落于此,碎裂的星屑深埋地底,引得天罡戾气汇聚,千年不散。谷内罡风如刃,削石如泥,终年暴雪漫天,寒气蚀骨,灵气稀薄到近乎枯竭,莫说寻常修士,便是金丹、元婴境的高手踏入此地,也难撑过三日,久而久之,碎星谷便成了修仙界人人闻之色变的绝境,更是各大宗门处置罪徒、弃徒的埋骨之地。

凡被弃于此者,尸骨无存,魂归天地,再无半分生机。

可任谁也想不到,这荒寒死寂的绝谷深处,竟藏着一方世外桃源般的小院,隔绝了谷中漫天风雪与凛冽罡风,自成一方清净天地。

小院不大,却打理得极为雅致。竹篱环绕,圈住三株苍劲古松,松枝上积着厚厚的白雪,却依旧身姿挺拔,如剑指苍穹;院角辟出半亩药田,泥土黝黑湿润,与谷外贫瘠的冻土截然不同,里面只种着寥寥数种灵草,冰纹草叶片剔透,寒髓花凝着白霜,皆是世间罕见的极寒天材,专攻修复灵脉、重塑丹田,是无数修士趋之若鹜的至宝,在此处却只是随意栽种,无人觊觎。

正屋是竹木结构,古朴简约,窗棂擦拭得一尘不染,檐下悬挂着一串风干的雪梅,暗香幽幽浮动,丝丝缕缕沁人心脾,恰好压下了谷中挥之不去的寒气,添了几分雅致烟火气。

院中石桌旁,谢寻渡正临窗静坐,煮雪烹茶。

他身着一袭素白道袍,衣料轻软如云,不染半点尘埃,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随风轻拂。眉眼清绝温润,鼻梁高挺,唇线浅淡,周身气质淡漠出尘,宛若谪仙临世,又似寒玉生光,与这荒寒刺骨的碎星谷格格不入,仿佛本该居于九天瑶池,而非困于这绝地之中。

指尖捏着雪色茶拨,缓缓拨弄着炉中炭火,动作闲适悠然,不见半分急躁。炭火噼啪轻响,雪水在玉壶中慢慢升温,氤氲出淡淡的水汽,混着雪梅的暗香与清茶的幽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将这一方小院衬得愈发静谧。

谢寻渡已在这碎星谷中,独居了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前,他便已是修仙界顶端的隐世大能,修为臻至化神境巅峰,距飞升仅一步之遥,一手星落剑法冠绝三界,抬手可移山填海,一剑可破万法,论实力,堪称三界武力天花板,无人能及。

彼时他隐居昆仑墟灵脉之地,坐拥洞天福地,灵气充沛,逍遥自在,从不过问仙门纷争,只一心参悟天道,静待飞升之日。可一次偶然途经青云宗,却让他乱了道心,动了尘缘,从此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清净。

那是一个飘着细雪的冬日,他途经青云宗山门外,恰好撞见一个稚龄孩童,被家人牵着,踏入仙门。

那孩子不过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青布小袍,小脸冻得通红,鼻尖泛着粉,却依旧挺直脊背,对着前来接引的青云宗主,恭恭敬敬地三叩首,声音虽稚嫩,却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执拗与赤诚:“弟子沈清辞,愿拜入青云宗,一心向道,不负仙门,不负苍生。”

抬眸时,一双眼眸清澈如溪,亮得像盛了漫天星光,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只有对修行的向往与坚定。

不过一眼,谢寻渡便将这个名叫沈清辞的少年,刻进了心底,再也无法抹去。

他生性淡漠,活了近千年,从未对谁动过心,更不懂何为牵挂,可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步踏入青云宗的山门,他竟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在青云宗外,寻了一处隐蔽的山坳,隐居下来。

这一守,便是二十余年。

他看着沈清辞从懵懂小童,一步步成长为青云宗最耀眼的天才:十五岁筑基,十八岁结丹,二十岁便修至金丹境巅峰,剑法卓绝,心性纯良,待同门谦和,对师长恭敬,是整个青云宗乃至正道仙门,都寄予厚望的少年英才。

他始终隐于暗处,从未现身,却将所有的温柔与珍视,都藏在了无人知晓的细节里。

沈清辞修炼遇瓶颈,卡在经脉关卡数日不得突破,他便在深夜悄然引动灵气,顺着少年的经脉游走,助他打通阻滞,次日清晨,沈清辞只当是自己顿悟,欣喜不已,却不知这份机缘,来自于千里之外的默默守护;

沈清辞被同门嫉妒,在练剑时遭人暗算,剑刃偏斜划伤手臂,他便不动声色地出手,让那暗算之人在次日的小比中,失足跌落擂台,断了一根肋骨,自食恶果;

沈清辞深夜练剑受寒,咳得睡不着觉,他便隔空送去一缕暖身灵香,萦绕在少年枕边,助他安睡,驱散寒气……

他守得小心翼翼,藏得滴水不漏,看着沈清辞一步步走向荣光,以为便能这般长久护下去,看着他登顶仙门,得偿所愿,却忘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沈清辞的天赋太过夺目,早已成了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青云宗掌律长老玄清,野心勃勃,独断专行,一心想要掌控宗门大权,视沈清辞为日后最大的阻碍,忌惮他的天赋与声望,更怕他日后揭穿自己暗中修炼禁术的秘密;

首席弟子楚怀瑾,心胸狭隘,嫉妒成性,苦修百年才修得如今的金丹圆满修为,可沈清辞不过入门十余年,便已追平他的修为,隐隐有赶超之势,更得宗主与诸位长老的器重,甚至被内定为下一任宗主候选人,这份嫉妒与不甘,早已在他心底生根发芽,疯长不止,几乎要将他吞噬。

两人一拍即合,暗中勾结,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将沈清辞拉入万劫不复之地,彻底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谢寻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杀意翻涌,周身灵力几乎要破体而出,可他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出手的念头。

他太了解沈清辞——那般骄傲耀眼的少年,骨子里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傲气,若靠旁人的强权庇护苟活,只会折了他的傲骨,毁了他的心性,让他永远活在“被拯救”的阴影里,再也无法真正成长。

唯有让他历经低谷,尝尽人情冷暖,看清人心险恶,才能真正褪去青涩,变得强大;而他,要等沈清辞走投无路之时,以师尊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身边,护他余生,宠他入骨,替他扫平所有障碍,更要让他在自己的羽翼下,重拾锋芒,甚至超越过往,成为真正能与自己并肩的人。

为此,他甘愿放弃即将到来的飞升之机,自封部分修为,躲进这荒寒的碎星谷中,守过漫长岁月,备好疗伤圣品,静静等候他的少年,跌入谷底,奔赴他的庇护。

壶中茶水沸腾,发出细碎的声响,打断了谢寻渡的思绪。

他抬眸,望向青云宗的方向,温润的眼眸深处,褪去了平日的淡漠,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缱绻与执念,还有一丝藏得极好的占有欲。

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落雪,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快了,阿辞,再等等我。”

等你历经风雨,等你满身伤痕,我便会带你回家,从此,师徒相伴,再无分离,无人再能伤你分毫。

窗外风雪更急,罡风呼啸着掠过山谷,卷起漫天雪沫,将天地间染成一片苍茫。

而碎星谷深处的小院里,暖意融融,茶香袅袅,藏着一个跨越二十余年的执念,与一场注定要到来的师徒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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