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鸦报丧(第1页)
阿画是个苦命女人,早年被逃荒的父母半袋糠换了彩礼,嫁给了酗酒嗜赌的刘福五。接连生了两个女儿后,刘福五的拳头和恶骂就成了家常便饭。
“赔钱货”、“丧门星”、“断了老子香火的贱种”……污言秽语混着酒气,日复一日砸在阿画和两个瘦小的女娃身上。
阿画没念过书,却有一手好绣工,靠着给大户人家做些缝补绣活,勉强糊住三张嘴,也让两个女儿不至于冻死饿死。
她给大女儿取名“明珠”,意为珍贵,掌上明珠,给小女儿取名时,她摸着孩子枯黄的头发,眼泪吧嗒掉下来,最后只喃喃道:“娘只求你……能活下去,要什么都行,活下去就好……”
于是就有了“明珊”,愿她坚韧,璀璨,名字是卑微的乞求,是母亲在绝望深渊里,能给孩子最无力的祝福。
可刘福无嫌名字晦气!就是因为名字不好才生不出男孩,自此明珠明珊便为唤楠,要楠。
本该是“男”,但阿画还是取为“楠”,想让姐妹俩在此世道,坚韧的活下去。
刘福五每每赌输了钱,或是喝醉了酒,对娘仨的折磨便变本加厉。
阿唤楠从小就像个小母亲,把妹妹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脊背去挡那些拳脚和柳藤。
阿要楠则像只被吓坏却又龇着乳牙的小兽,瞪着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施暴的“爹”,把那份恨意和恐惧,深深烙在心里。
日子在打骂、饥饿和母亲深夜压抑的啜泣中挨过。
汪夫人的大儿子,据说早年留洋时染了怪病,回来后就一直卧床,请了多少名医都不见好,如今只剩一口气吊着。
近日不知哪个“高人”指点,说需要找个生辰八字相合、命格“清奇”的姑娘“冲喜”,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汪夫人信了。而阿要楠的生辰八字,不知怎的,就被递到了汪夫人面前,说是“再合适不过”。
一袋沉甸甸的银元放在桌上,汪夫人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女儿阿要楠,下月初八过门,这些钱,是聘礼,也是买断。以后,她就与你们再无瓜葛。”
阿画如遭雷击,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砰砰作响:“夫人!夫人开恩啊!唤楠她才十岁!她不能……不能去冲喜啊!那是……那是守活寡,是往火坑里跳啊夫人!”
汪夫人皱着眉,眼中只有不耐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冲喜是救人的大事,是她的福气!多少人家想巴结还巴结不上。这些钱,够你们母女好好过几年了,别不识抬举!”
阿画哭求,不要银元,只求放过女儿。汪夫人却只是挥手让下人将她“请”了出去,丢下一句:“聘礼已收,事情就这么定了。初八花轿上门,若敢耍花样,你们母女三个,别想在这镇上立足!”
阿画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看到正在灶台边小心翼翼热着稀粥的阿唤楠,和趴在门边眼巴巴等着她、手里攥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半块糖想给她吃的阿要楠,心像被钝刀子一遍遍割着。
她不能把女儿推进那个活棺材!绝对不能!
那袋银元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坐立不安。
她知道汪家势大,硬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想到了跑,带着女儿离开这个镇子,远走高飞。可天下之大,她们三个弱女子,又能逃到哪里去?
没有路引,没有盘缠,离了这勉强熟悉的方寸之地,外面只怕是更加凶险。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汪夫人亲自上门,而距离初八只有三天了。
汪夫人带着两个粗壮的仆妇,直接闯进了阿画家徒四壁的屋子。她嫌恶地用手帕掩着口鼻,扫了一眼瑟瑟发抖抱在一起的两个女孩,目光落在形容枯槁的阿画身上。
“我听说,你不打算守约?”
阿画扑过去,再次跪下:“夫人,求求您,放过我女儿吧!她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
汪夫人嗤笑,“阿画,我提醒你,收了我的聘礼,阿要楠就是我汪家定下的人。初八,花轿必到。你若阻挠,或是让她跑了……”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我不介意让镇上的人知道,你们母女三人是偷了汪家的钱财,还想悔婚潜逃的贼。到时候,送你们进的,可就不是我汪家的门,而是警察局的大牢了。你两个女儿年纪小,或许能从轻。你这当娘的,主犯,怕是要吃上好几年牢饭。等出来,你这俩女儿,还不知道在哪个窑子里呢哈哈哈……”
阿画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她不怕坐牢,不怕死,可她怕女儿们因为她而落入更不堪的境地。
汪夫人有钱有势,颠倒黑白、捏造罪名,对她们来说易如反掌。到那时,唤楠和要楠,就真的完了。
汪夫人见震慑住了阿画,语气稍缓,却更显虚伪:“我也是做母亲的人,理解你的心情。但冲喜是救人,是积德。阿要楠嫁过来,虽说是冲喜,但只要我儿好了,将来也不会亏待她。总好过跟着你在这破房子里挨饿受冻,或者……被刘福五卖给其他人糟蹋了吧?”
她留下最后通牒,带着仆妇扬长而去。
阿画在地上坐了许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她慢慢爬起来,打水,仔细地洗了脸,甚至找出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旧夹袄换上。
她把两个女儿叫到跟前,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仔仔细细地看着她们,仿佛要将她们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她摸着阿要楠的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要楠,阿娘没用,护不住你。汪家……我们惹不起。但阿娘不会让你去跳那个火坑。”
她又把阿唤楠搂进怀里,亲了亲她冰凉的额头:“要楠,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带着妹妹……好好活下去。”
两个女孩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紧紧抓住母亲的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