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第2页)
街道上铺满了马粪,沿街的阴沟里散发出腐败的臭水味,勉强能从那粘稠的污物中辨认出动物内脏、血水、腐烂的小鲱鱼、猫狗的尸体,还有更多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混杂在那片浑浊之中。
装着尸体或者牲畜粪便的货运马车驶过,朝着某个她根本不想知道的目的地驶去。
整座城市到处都是烧毁的房屋和焦黑的土地。
远处,教堂的钟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
还有空气。
即便此时的空气并没有她读维多利亚时期小说里想象的那样,雾霾令人窒息,可它依旧浓重,带着毒性。
薇薇安皱了皱鼻子。她不敢想象,等到盛夏的时候,这座城市会变成什么样。
糟糕的交通似乎也是伦敦的传统。
这个时代还没有人行道。理论上马车和骑马的人走在中间,两侧贴着建筑物才是行人和摊贩的位置,但这样的区分几乎没人遵守。结果就是人、马和马车统统挤在一条道上。
街道本就不宽。小摊贩的木车,卖鱼的桶,挑担的小贩,挎着柳条篮子的女仆,行人、满街乱跑的孩子,还有流浪的狗,整条街拥挤不堪。
薇薇安的马只能缓缓前进,生怕碰到别人。还没有行人走得快,有的胆大的小孩子会伸手摸马,还会跑到马前面。
忽然,一声喊从远处传来。
“让路——!”“Waythere!”
人群迅速向两侧退去。卖鱼的商贩匆忙把桶拖到墙边,水溅了一地;两个孩子被母亲一把拽到身后;挑担的农夫停下脚步,笨拙地往墙边挪。
薇薇安也把马往街边带。
很快,四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出现在街口,鬃毛整齐,铜饰在阴天里依然闪着光。
马车靠近人群的时候完全没减速,车轮碾过湿泥,发出沉重的声音。车尾踏板上站着两名仆人,手里握着细长的鞭子,提醒路人别靠得太近。
街上的人有人摘下帽子,有人低下头。甚至那几个本来吵闹的孩子也安静下来,贴着墙站着。
薇薇安也拉紧缰绳,生怕这样的阵仗惊到“栗子”。
这辆马车比街上常见的出租马车高大得多,车厢厚重而光滑,深色漆面几乎能照出人影。车厢上镶着金边。车门中央是一枚盾形徽章。银底、猩红与金色交错在一起,其间隐约能看见黑色的公牛和直立的金狮。那些鲜亮的颜色在阴沉的街道上格外醒目。
薇薇安来不及细看,马车已经从她身边驶过。车帘微微晃动了一下,里面隐约是一只戴着手套的手,还有深色衣袖上层层叠叠的蕾丝。
马车很快远去,街道沉默了一会儿,又慢慢恢复喧闹。有人重新摆摊,有人开始议论刚才那辆车。
“那就是阿什利勋爵?”
“还能是谁?管钱袋子的那位。”
“听说他最近又在议会里吵翻了天。”
“不要议论大人们的事情。”
……
薇薇安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的方向。原来这个时代,贵族和平民仿佛生活在两个世界。
阿什利勋爵……
难道是洛克提过的那位,在牛津因泉水认识的勋爵?
“小心!”
“哎呀!”
惊呼声让薇薇安回身,她刚催动“栗子”继续前行。马前,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跌坐在地上,旁边还站着另一个稍大一点的孩子,大概八九岁,正盯着她看。
“你受伤了吗?”薇薇安翻身下马,顾不上靴子踩进马粪里,俯身查看男孩的情况。
男孩抬起头,小脏脸上,一双大眼睛亮得出奇。可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薇薇安身上,而是越过她,看向她身后。
薇薇安回头。一个年轻男人正朝这边走来。他的眼角有一道疤,一直延伸到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