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宠物(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胡说八道!”我气疯了。

“请不要这样说话。”梅仔制止我道。

“不让说话,难道叫我憋死?你们可以到阁楼上去参观那只改变世界观的小动物嘛,我又没把它藏起来!”

“我们没有这个打算。”他们三个人站起身,齐声说道。

当他们鱼贯而出时,爹爹出现在门口,脸上显得有点焦急的样子。接着妈妈和妹妹也出现了,还有弟弟,他们四个人都站在那里不说话,小弟还一个劲地咬指甲。因为家人都不说话,我也就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我对他们这种打哑谜似的态度十分反感,心一硬,就昂着头从他们当中插过去,踏响着脚步上了阁楼。我要让家人看一看,我一点都不在乎那些个流言蜚语。

在楼上,我的小麻雀蹲在我给它的那根柳树枝上打盹,它显得有点无精打采的,会不会生病了呢?我正犹豫时,它从树枝上跳下来了。但它却没有在地板上跳来跳去,而是不声不响地回到了窝里,待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我。我想起家雨说的它会改变世界观的那些话,我怀疑是大哥将这种观念灌输到家雨的脑子里去的。住在那些沉默的动物中间,大哥的内心深处竟会如此地躁动,真是想不到啊。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大哥性情随和,与世无争,就为这,母亲才会说出他“回不来了”这种话吧。从前他可是父母的希望啊。这个希望变成了一个影子,深更半夜的潜入到邻居家里去,睡在邻居的竹**诉苦,说家里不能住,是因为弟弟养了一只小麻雀。我周围这些人的思维,真是比外星人还难以把握,我早就放弃了同他们交流的愿望,可是他们一轮一轮到书房里来,不仍然是要向我表达什么,也就是说,不仍然是想进行那种不可能的交流吗?

于完全不知不觉中,我饲养小麻雀的事成了公共的事务。当我在粮店买米时,阿三对排在我前面的人说:“让他先买,他有家务事要处理呢。”也不管我同不同意就将我推到前面的窗口去了。买完米,他又放大喉咙说:“代我向那位动物界的小不点问好!”弄得我满心惭愧,两眼昏花。前天,我打算将门前的那条沟疏通一下,因为蚊子越来越多了,秽物的臭味也开始弥漫。当我卷起袖子开始干活的时候,不知何处涌来一大群人,他们连拉带拖将我弄回自己屋里,扔下话:“好好待着,不要让俗事分了你的心,饲养麻雀可是需要全神贯注的。”然后他们就在门外热火朝天干了起来,不到半个小时,他们便将我家门前的阴沟整理得清清爽爽的了。我不知道这种事是如何发生的,说出来都有点像神话。我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家伙居然会成为公众人物,真是做梦都没想到啊。如今我一出门,背后就粘着很多目光。当然总的来说,邻居们对我的关心都是善意的,他们已彻底转变了态度。现在他们生怕我卷入俗务,处处为我提供方便,但愿我将每一分钟都花费在我的宠物身上,好像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安心似的。幸亏我的小麻雀很健康,不用我过多的操心,不然的话,我就会觉得众人的期待是太大的包袱。

有一天,我接到了出差的通知,这是一个极大的意外。好多年我都没出过差了,这事让我措手不及。我的任务是去黄河沿岸搜集水文资料,这意味着我必须离开家一个星期,甚至还要久。小麻雀怎么办?我不能把它交给家人,因为家里人都对它极其冷淡,它在他们手里完全有可能出意外。自然,我想到了我那些热心的邻居,他们比我还要关心它,有的人简直称得上对它牵肠挂肚。

然而当我把这事同阿三说时,他很干脆地拒绝了。他的态度使得我大失所望。

“这是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你怎么能委托别人呢?你即使委托了别人,难道自己放得下心吗?你想想看,你的麻雀可不是一只普通的麻雀,它是可以饲养的,你收养了它,你自己的个人生活就彻底改变了,你连这都不明白吗?”

阿三说话时翻着白眼,对我有种“恨铁不成钢”的责难。

我很惶恐,但我又实在想不出办法来。

“那我该怎么办呢?我可不想丢了工作啊。”

“那是你自己的事。”他冷冷地说。

我也想过带小麻雀出差这样的奇招,但如果实施的话,它必死无疑。只要回想一下那一次“回归大自然”的情形就知道了。我此时才深深地感到,小麻雀制造了它自己的世界,终日沉溺于其中,任何暴力的变革都等于给它判死刑。阴暗的阁楼是它的家,那里经常有亮晶晶的阳光掉下来,有浮尘供它追逐。它的家是属于它的,连我都要被排斥在外。

因为想不出办法来,我在家里如坐针毡。“小麻雀啊,小麻雀,你可将我害苦了啊。我怎么会想到收留你这样的小动物呢?”我在心里发出这样的悲叹。它镇定地看着我,它此刻无条件地信任我,可是这种信任却是要命的。当时它掉在那一堆乱草里头,它到底有没有发出过求救的叫声呢?如果它根本就没叫,也没打算让一个人来搭救它,我的义举不就是对它的命运的粗暴干涉吗?我强行将它纳入人的世界,它就变成了一个人,其实这于它并不相宜。再想想大哥那里那些沉默的动物吧,那些动物从来不同人发生交流,保留着原始状态,所以到处乱跑,也不存在适应力的问题。但是大哥为什么认为小麻雀“幸福”呢?也许他在讽刺?我已经想不起当时它是否发出过叫声了,很可能没有叫。本来,老麻雀是有可能拯救它的,虽然我并不知道它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拯救。现在想到这些已经迟了,我该怎么办?!

天渐渐地黑下来,明天一早我就要动身。情急之下,我甚至想到将麻雀扔到井里去,一了百了。我并且认为这对它是个较好的结局。也许痛苦,但持续的时间非常短暂。即使我自己要结束生命,我也会认为投水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老二,你打定主意了么?”爹爹走进来,站在屋当中说。

“没有。”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心里头燃起一线希望。

“那就不要去好了。”

他果然说的是这件事,他就像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决心尝试一下。

“是这样,爹爹,我必须出差,可是麻雀怎么办?我养了这么久了,同它有感情了,不忍置它于死命。您能不能替我照顾它几天?只不过是将米泡在水里,每天喂它几次。卫生可以不搞,等我回来再搞,别忘了喂水就行了。”

“住口!”爹爹愤怒地扬起一只巴掌,像是要来打我,可又颓然放下了,“你这个懦夫!你怎敢将自己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你简直不像我的儿子。前些年,我和你的弟妹们都望你出头,在家里树立一个好的榜样。可是现在,你竟然这副德行,把我和你妈的老脸都要丢尽了。哎,丢人啊!”

他捶打着自己的脑袋走了出去,他的背影显得很沉痛。

午夜过去了,我还坐在书房里,我耳边反复响着爹爹的那句话:“丢人啊!”家里人都睡了,熄了灯。我又摸黑上了阁楼,我用手电照了照我的宠物,它在窝里发出细小的、有些吃惊的叫声。多么懂事的小家伙啊,一瞬间,我的决心下定了。

那一夜我睡得十分安稳,我梦见草原上有两只奶牛在那里安静地吃草,那些绿草洁净而多汁,散发出春天的芬芳。

我去单位见了领导,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不能出差,否则会成为刽子手,因为我饲养了一只特殊的小宠物,它离了我就会没命。我以为领导会追问关于我的宠物的事,没想到他只是同情地看着我,不住地点头表示同感。最后他说:

“你就留下吧。谁没有困难的时候呢?啊?这事就这样了。我很高兴你能表达自己的思想,这说明你是一个有作为的人,现在你去工作吧。”

我如同大梦初醒似的从办公室走了出来。事情顺利得不像真的。

我很怕那位领导去宣扬我饲养宠物的事。我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便埋头于我的工作,不敢抬头与同事们对视。毕竟,这件事没法向他们解释清楚。挨到吃中饭,我就在食堂的角落里坐了下来。然而同事们不肯放过我,很显然,我的事情已经被张扬出去了。我一抬头,看见大约有六七个人挤到我的桌旁来了。紧挨着我的是贵老头,他已经吃完了,将空碗放在桌上,很贴心似的同我说话。

“我们都对你的事感到纳闷。在大家印象中,你是一个十分谦逊的人,从来不与人唱对台戏,领导交下的任务你也很好地完成。今天是怎么啦?我们大家的心里都震惊了一回。听领导说,是因为一个小宠物。这是真的吗?你真的在自家的阁楼上养了一只小麻雀吗?真难以想象啊。可见‘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是千古不变的真理。刚才关主任把我们叫去讲了你的事,还指派了小刘去黄河出差。关主任一走啊,我们的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没有一个人不感到意外,真的!”

他一说完,其他人都附和,都拿眼来瞪我,好像我做了对不起他们的事似的。那对不起他们之处,在于我没有早早地向大家通报饲养宠物的事,而是悄悄地躲着干,让大伙儿蒙在鼓里。他们都在唠唠叨叨地说着同一句话:“想一想吧,在家中饲养麻雀!这算什么?!”贵老头用手推了推我的胳膊肘,又说:

“听见了吧?这事不弱于一场地震!因为你决心养麻雀,现在我感到我自己的老脸都没处放了。你这家伙,真会出奇制胜啊!你要是不和领导谈,也不拒绝到外地去出差的话,谁又会知道你心里想的事呢?这就像、这就像开辟了一片新天地啊,现在每个人都要抛弃从前的老眼光了。”

我始终不太明白这些同事的激动,只是在心里隐隐地感到自己早上在领导面前的表态触动了以往生活中的一些根基,由此导致了某种变革。这是我个人生活中的私事,这些人凭什么来强行介入呢?然而听贵老头的口气,又并不是强行介入,倒像是我的行为妨碍了他的个人生活,引起了他的羞耻感。现在我已经吃完了饭,可是这些人还不走,还是直瞪瞪地望着我,不知道他们对我有什么样的期待。我很想大声质问他们,到底想要我干什么,但那样做并不符合我的性情,所以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我想假如我一直坐在这里,他们也会坐下去了。我扫了一眼食堂,看见里头已变得空空****的,所有的人都离开了食堂去休息了,只有我的角落上还围着这一桌人。当我鼓起勇气来看他们的眼睛时,才发现那些目光全是空空洞洞的,找不出任何的意义。他们撑在桌上的手臂也显得过分僵硬,就像麻木了似的。这七个人到底要从我口里挖出什么秘密来呢?我猛地一下站起身拔腿便向洗碗槽走去,我懒得猜这种哑谜了。我听见这些人在我身后吁出一口气,立刻变得轻松了起来。大家开始小声地、热烈地议论起什么来。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