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5页)
外间,瞎子刘独自一人坐在一个马扎上拉胡琴,他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几个手指上,那身子也随着跳跃着的指头来回地扭动着……
里间,化过装的“一品红”正舞着水袖在唱《拷红》;**,金家大掌柜正舒舒服服地躺着,一边“兹、兹”地吸着大烟泡,一边听戏……
当日个明月才上柳梢头,
却早人约那个黄昏后,
羞得我脑背后将牙儿衬着衫儿袖,
猛勾头,看时节只见鞋尖儿瘦,
一个恣情的不休,一个哑声儿厮柔,
呸!那其间可怎生不害半星儿羞?……
听到这里,金石头放下烟枪,拍着手道:“好,好!是那个味。”片刻,金石头咳嗽了一声,随手扔出一块银元,说:“瞎子,天不早了,歇吧。”
胡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只听“吱咛”一声,门关上了……
五更天,天刚苍苍亮,“金家班”新收的孩子们便被皮绳“抽”起来了。他们被黑头带到了颍河边上。
初春的天气,风依旧寒,二十几个孩子抖抖嗦嗦地在凉风中站着,一个个冻得直咧嘴。
前边不远处,立着的是“一品红”。只见“一品红”一只腿直直、高高地跷在头顶上,正在练功……
片刻,黑头扛着条板凳站在排好的队列前,他把一条板凳和一块板子“咚”地往地上一放,高声问:“知道这板凳是干什么用的么?!”
孩子们怯怯地说:“知道。”
黑头再次朗声说:“那好,我问你们,想不想尿?!”
众人齐声喊道:“想!”
黑头大声问:“憋不憋?!”
众人说:“憋!”
黑头又大声问:“急不急?!”
众人用哭腔回道:“急!”
于是,黑头就很得意地高声说:“好!现在,我就代师傅传你们学戏的第一道关。师傅说,咱们唱高台的,白天里一唱至少得半天,晚上至少得大半夜,一进戏你上哪儿尿去?!要是连尿都憋不住,就别吃这碗饭了!所以,这第一道关,就是练憋尿!必须得把尿憋住!”
队列里,有人呜呜地哭起来了……
黑头高声说:“哭什么?夹紧腿!吸气!……注意,现在跟着我大声念:——戏比天大!戏比命大!”
众人跟着喊:“戏比天大,戏比命大。”
黑头喊道:“念,再念。大声点!连念十遍!”
众人跟着念:“戏比天大!戏比命大!戏比天大!戏比命大!戏比天大!戏比命大!……”当孩子们刚刚念到第七遍的时候,一个叫买官的孩子憋不住了,他急急地转过身去,一边哭喊着:“大师哥,呀呀呀,憋不住了,憋不住了,我实在是憋不住了……”一边褪下裤子就尿……还没等他尿完,黑头就冲过去,把他一把提到前边的凳子旁,说:“趴下!”待那孩子趴在凳子上时,黑头把他的裤子往下一扒,跟着板子就打下去了,一边打一边骂道:“我叫你不长记性!我叫你不长记性!”
黑头一连打了十下,买官哭着说:“大师哥,我记住了,我长记性,我一定长记性……”而后黑头才直起身来,高声说:“看什么?再念十遍!”
众人又念:“戏比天大!戏比命大!……”
这边,“一品红”仍是旁若无人,依旧对着河滩喊嗓子……
在她的身后,不时传来打板子的声音和孩子们的哭喊求饶声……一会功夫,地上,孩子们已趴倒了一片。仍在那儿站着的,就只剩下一个女孩了。那女孩就是大梅,大梅浑身颤抖着,紧紧地夹着双腿,两眼含泪,却仍在那儿站着,可她的裤子也已经开始湿了,裤裆里有尿水正一滴一滴往下渗……可大梅口中仍坚持着在念:“戏比天大。戏比命大……”
一直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品红”这才收了功,转过脸来,走到孩子们跟前,对孩子们说:“记住,只要跨进戏班的门,你就不是人了。你是戏!前头就只有一条路:往苦处走!苦就是红,有多苦就有多红,等到有一天唱红了,你这碗饭就吃定了!”
天空中飘**着一行悲壮的声音:戏比天大!戏比命大!
春深了,大地披上了绿装……
在金家大院里,“金家班”的孩子们仍在一日日地练功。两个月来,孩子们已经彻骨地懂得了戏是“打”出来的道理。也就认了,没有人再哭着喊娘了。喊也没有用哇。
这天,金石头溜溜达达的从外边走进来。他进院后拍拍这个,看看那个,而后瞄了大梅一眼,突然说:“你,说你呢。过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