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的和解完结篇(第2页)
火化前,朗晴最后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穿着她生前最好的一件衣服,脸上化了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朗晴突然想起,母亲年轻时其实很漂亮,有照片为证。但后来生活磋磨,她慢慢变成了一个皱纹深刻、眉头紧锁的中年妇女,然后又变成沉默寡言、腰背佝偻的老人。
而所有这些变化,朗晴都只是旁观者。她忙于逃离那个家,逃离母亲的控制,逃离重男轻女的伤害。她成功了,在城市立足,建立了自己的家庭,过上了与母亲截然不同的生活。
但现在她意识到,逃离的同时,她也错过了很多。错过了母亲慢慢变老的过程,错过了和解的可能,错过了理解母亲为何成为那样的机会。
“妈……”她轻声说,“对不起。”
但母亲听不到了。永远听不到了。
骨灰盒比顾征母亲的更小,更轻。朗晴捧着它,想起小时候母亲抱她的温度。那个怀抱并不总是温暖,有时带着怒气,有时带着疲惫,但那是她最初认识的世界。
而现在,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永远消失了。
葬礼结束后,朗晴的生活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真空。她回到工作岗位,但无法集中精神。她会突然在会议中走神,在写稿时流泪,在深夜惊醒。
更折磨人的是等待。警方那边进展缓慢,肇事车辆像蒸发了一样。朗晴每天打一次电话询问,得到的回答总是“正在调查”。
“你知道吗,”她对顾征说,“我现在才理解那些受害者家属为什么会疯。不是死亡本身,是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你不知道该恨谁,该向谁讨公道,只能恨命运,但命运是个空洞的靶子。”
顾征搂住她:“我明白。”
一个月后,转机出现了。郊县一个修车厂老板举报,说有人来修一辆前保险杠严重损坏的车,车型与肇事车辆相符。警方顺藤摸瓜,抓到了嫌疑人。
是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进城务工不久,那天喝了酒,无证驾驶一辆二手面包车。撞人后害怕,逃逸了。
“他想私了。”警察告诉朗晴,“愿意赔钱,请求你们出具谅解书,这样量刑可能轻一些。”
“赔多少?”朗晴问,声音冷得像冰。
“他们家境不好,说最多能凑二十万。”
二十万。母亲的一条命,值二十万。
朗晴感到一阵恶心。她想起母亲的一生:十八岁进工厂,三十岁下岗,摆过地摊,做过保洁,最后一份工作是学校食堂的帮工。一辈子省吃俭用,存下的钱不到十万,都给弟弟准备婚房了。
而她生命的最后价值,被标价为二十万。
“不和解。”朗晴说,“多少钱都不和解。我要他坐牢,要最高的刑期。”
警察面露难色:“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司法实践中,如果受害者家属不出具谅解书,肇事者通常会顶格判,也就七年左右。而且执行起来可能还会减刑。如果你们出具谅解书,对方多赔些钱,对你们也是补偿。”
“补偿?”朗晴的声音提高了,“我母亲死了!什么补偿能让她活过来?”
“我理解,但是……”
“没有但是。”朗晴站起身,“我不谅解,绝不。”
离开警局时,朗晴全身发抖。顾征扶住她:“我们先回家。”
车上,朗晴一直沉默。到家后,她对顾征说:“我想一个人静静。”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坐在黑暗中。愤怒、悲伤、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来。她恨那个肇事者,恨他夺走了母亲;恨警察,恨他们劝她和解;恨这个系统,恨它把生命简化为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数字。
但更深的是恨自己——恨自己没有在母亲生前好好和解,恨自己没有阻止母亲那天出门,恨自己现在除了愤怒什么都做不了。
夜深了,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不是顾征,是父亲。
父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挪进来,他现在恢复的一条腿勉强能走,他吃力地在对面坐下。灯光下,他显得更老了,背更驼了。
“小晴,”父亲开口,声音沙哑,“警察也找我了。”
朗晴抬头。
“他们说得有道理。”父亲低声说,“你妈走了,回不来了。但我们还活着,还要继续过日子。”
“所以您要谅解?”朗晴不敢相信。
“不是谅解,是现实。”父亲的眼睛红了,“你弟弟孩子还小,需要花钱的地方多。我身体不好,以后看病也要钱。二十万……不少了。”
“妈的一条命就值二十万?”朗晴的眼泪流下来。
“在你妈心里,可能连二十万都不值。”父亲突然说了一句残酷的话,“她这辈子,觉得最重要的就是你弟弟。最后也是去给你弟弟送东西才出的事。这就是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