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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离去(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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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征接到父亲电话时,正在公司开一个关于碳中和的年度战略会议。手机在口袋里第三次震动时,他看了一眼屏幕,低声对旁边的同事说了句“抱歉”,起身走出会议室。

“你妈住院了。”父亲的声音在电话那头苍老而颤抖,“医生说是……不太好。”

那是个初秋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写字楼的走廊,把顾征的影子拉得细长。他靠在冰冷的玻璃幕墙上,感到一阵眩晕。“不太好是什么意思?上周不是说只是普通肺炎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顾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挂掉电话,在走廊里站了三分钟,让那个消息缓慢地穿透层层职业铠甲,抵达最柔软的内核。

回到会议室,他尽量保持平静:“家里有急事,接下来的会议我无法参加了。”在同事们错愕的目光中,他收起电脑,拎起公文包,快步走出公司。

电梯下行时,他透过镜面不锈钢看着自己:四十六岁,鬓角已有白发,眼角皱纹深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人生的某个转折点——从被照顾的孩子,变成照顾父母的成年人;从专注于事业的上升期,进入需要同时扛起上下两代重担的中年。

而这场漫长的告别,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开始了。

顾征的母亲确诊的是肺癌晚期,已经转移到肝和骨。医生说,如果不治疗,可能只有三到六个月;如果化疗,或许能延长到一年,但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那个周末,顾征和朗晴带着两个孩子回到顾家。母亲坐在沙发上,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但精神尚可,甚至还在抱怨父亲把菜烧咸了。

“我就说嘛,肯定是医院搞错了。”母亲摆着手,“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就是咳嗽久了点,背有点疼,哪有那么严重。”

朗晴注意到,母亲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按住右肋下方——那是肝转移的典型疼痛位置。她悄悄在桌子下捏了捏顾征的手。

晚餐后,父亲把顾征叫到阳台。“你妈不知道实情,我跟医生商量了,先说是肺炎加重,需要长期治疗。”父亲点了一支烟,手在微微颤抖——他已经戒烟十年了。

“为什么不告诉她?”顾征问。

“告诉她有什么用?除了害怕,还能怎样?”父亲深吸一口烟,“你妈一辈子要强,最怕给别人添麻烦。要是知道自己得了绝症,她肯定不肯治,怕花钱,怕拖累我们。”

顾征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突然意识到父母真的老了。那个曾经能单手把他举过肩头的父亲,如今连夹烟的手指都不稳了。

回到客厅,朗晴正在陪母亲看电视。两个孩子在房间里写作业。这个寻常的家庭场景,因为一个秘密而变得脆弱不堪。

“妈,下周开始我陪您去医院。”顾征坐在母亲身边,“医生说需要定期治疗,我们听医生的。”

母亲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好,听你们的。不过你也忙,不用每次都陪,让你爸陪我就行。”

“不忙。”顾征说,“工作哪有您重要。”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感到一丝苦涩。因为就在昨天,上司还暗示他正在争取的副总裁位置竞争激烈,需要“全身心投入”。

回家的路上,两个孩子在后座睡着了。朗晴轻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顾征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景:“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没有说的是,就在下午,他收到了猎头的邮件,一家新成立的环保科技公司正在寻找COO,薪酬比他现在的职位高40%。那是他职业生涯中可能最好的机会,但面试和过渡期需要巨大的时间和精力投入。

而现在,他连一周陪母亲去两次医院的时间都需要从工作中硬挤出来。

那天晚上,顾征失眠了。他起身来到书房,打开电脑,看着那封猎头邮件,光标在“回复”按钮上停留了很久。最终,他关闭了邮件,开始搜索关于肺癌治疗的最新研究、医保报销政策、临终关怀选择……

凌晨三点,朗晴推开书房门,端来一杯热牛奶。“睡不着?”

顾征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在算账。母亲的退休金每月三千,父亲四千。化疗如果全自费,一个疗程就要两万多。就算医保报销一部分,长期下来也是巨大开销。还有营养费、止痛药、可能的住院费……”

“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朗晴坐在他身边,“你工作压力已经很大了,别一个人扛。”

“我不扛谁扛?”顾征的声音突然提高,然后又迅速低下来,“对不起……我……”

朗晴握住他的手:“我明白。但我们是一家人,记得吗?婚姻有限责任公司。”

顾征苦笑。这些年他们建立的财务制度、应急基金、保险规划,在这一刻显示出价值——他们至少不必为医疗费发愁。但钱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更多的东西无法用钱衡量:时间、精力、情感消耗,以及眼睁睁看着亲人衰弱的痛苦。

治疗开始了。每三周一次的化疗,每次需要住院五天。顾征尽量调整工作安排,周二送母亲去医院,周四或周五接她回家。中间的日子,父亲在医院陪护,他下班后赶去替换。

第一个疗程后,副作用开始显现。母亲呕吐、脱发、全身疼痛。一天夜里,顾征接到父亲电话,说母亲疼得睡不着,止痛药效果有限。

他赶到医院时,母亲正蜷缩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冷汗。看到他来,她强撑着说:“没事,就是有点疼,你爸大惊小怪。”

顾征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曾经温暖柔软的手,如今瘦得只剩皮包骨,针孔淤青遍布手背。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时,母亲整夜不睡,用这双手给他换额头上的毛巾。

“妈,疼就别忍着,医生可以调整止痛方案。”

母亲摇摇头:“止痛药吃多了不好,能忍就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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