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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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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都指挥使成巳成大人不日即将致仕。或许我可以补了这个缺。”

夏日炎热,一回到小院,韩偃便干脆光了膀子。师薇欢自屋中出来,倒没瞧见他身材矫健,只看到他遍布脊背的斑驳伤疤,便又想到师琦的苍白狰狞的尸首和师迟一瘸一拐的步子。师家的白幡撤了又挂,每一回跪在灵堂中,耳边都是亲者细密又断续的哽咽哭声。幼子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长者又要拼命维持着理智和体面操持丧仪和家事。如今她每每回家时,只觉得连那块“阳曲侯府”的匾都憔悴皲裂了,像泡了水又晒干,遍布裂纹与沟壑。

她兀自叹了口气,回屋盛了一碗冰酪出来,放在他身侧的石板小桌上,道:“吃这个消暑。”说完,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劝道:“还是把衣裳穿上些罢,也免得着凉。”

韩偃不以为意,只一边端起冰酪大口吃着,一边道:“这天怎么会着凉。”

师薇欢也不再劝,只拉了把藤椅坐到一边,背对着他看书。书是她向言晓风借的,听说是从宫里送回来保管的,字里行间总时不时会蹦出些许批注,字迹也不尽相同,有些话沧桑老迈,有些却十分稚气,比对起来,倒是十分有趣。

看着看着,她想起来什么,微微扭头,道:“你方才说,副都指挥使的缺么?”

“是啊。”

“那个缺你便不要想了。恐怕会给白学士或是唐大夫。”

“白束道和唐允?”

“正是。极有可能是白学士,听闻与西南谈判一事他立功不少,前阵子又迁兵部主事,带兵平了北边一处叛乱,今上如今正看好他。”

韩偃冷哼了一声。

师薇欢顿了顿,道:“今上如今有意打压以师家为首的旧党,你起初是靠着做我父亲的门客起家的,这点今上只消动用影卫,一查便知。”

“影卫我倒也听说过,不过今上显然不如先帝擅机密事,且听闻从前影卫的首领如今大多死的死走的走,留下的能耐远不比先前,这倒不足为惧。”

师薇欢讶然:“这些你如何晓得?”

韩偃笑了笑,并未回答。

师薇欢摆弄着手里用来当书签的树叶,慢吞吞道:“总之,副都指挥使的事,你还是三思罢。此时与新党结怨并不是明智之举。”

以复景元年中举的诸人为首者,近年来多提倡改革进取,尤其是今上掌权后,更是趁其有意打压外戚的势头,不断提出些合其胃口的新颖政见,虽说能够落实的并没有多少,但却颇得今上青睐。世人谈及此间事时,便仍沿用旧称,称以师家为首的一派为旧党,对应的则称白束道、落桓等一派为新党。

如今新旧两党虽未闹到针锋相对的地步,却也各为其利,轻易不肯稍让分毫。

韩偃没有回话,师薇欢回头看去,只看见他拿蒲扇遮在脸上,似是睡着了。

天色将晚,院子里渐渐上了虫蝇,她便拿起书起身,正要回屋时,却见宁碧水匆匆从外面走进来——她下午一直拿了个小竹凳坐在门口编花——向她示意有人来访。师薇欢便将书递给她,自己往外走去,却见是绮红。

“姑娘,大夫人备好了晚饭,叫您回去试试新做的衣裳。”

“不是十日前才量的尺寸,衣裳竟已做好了?”

绮红笑叹:“这不是前些日子,有几个大人劝今上广纳后宫,以充皇嗣,今上这回虽未直接答应,却也没拒绝。这不,有好几家的姑娘已经准备着要趁着中秋宫宴一展芳华了。大夫人怕耽误了事,便多给了银子,叫咱们府上的衣裳加急做了。”

“原是这样。”师薇欢笑了笑,便道:“我去换身衣裳便走。”想起彼时她初次进宫见到曹唤容的样子,想来,到底是红颜未老恩先断。倘若真有京中重臣家中的女儿或是妹妹入宫,也不晓得皇后的位子,她还是否能坐得稳。

沉州。

自上次回来时,官闻霰便做主,在城郊万春湖畔物色了一处宅子,亲自操刀设计,如今修整了一番,便是一处三进的带院子的宅院,挂上女主人亲提的“浅草别墅”的牌子,一家人便正式搬了进去。如今除却师玘偶尔被事情绊住脚,或是在城中有推不开的应酬,才会歇在官衙那处房子外,众人皆在这处宅子定了居。

晚间,师玘骑着马一路悠悠晃晃回到家,抚了抚心爱的黑色骏马的马头和鬃毛,又喂它吃了些草料,便将马交给宋萧,自己背着手,迈步进了院子,就瞧见师子瑜正在前院抱着一个小藤球扔来踢去,小小一个人举着比头还大的球,实在是憨态可掬。

师玘笑着将他抱起来,逗哄着带他去找官闻霰。

官闻霰正在院子里指挥着人晒库房里因前些日子接连下雨洇湿的宣纸和放在库房里的旧书,一不小心差点闪身掉下台阶。师玘看到,惊叫一声“阿霰”,忙把师子瑜“扔”给奶娘,扶着她进屋坐下,道:“都快临盆了,你怎么还如此不小心?”

官闻霰拍了拍他作安慰:“哪用得着这么小心,你不如把我绑起来算了。”说着,又甩开他,起身从桌上拿了一封信过来,交到他手中,道:“大嫂来的信,今日上午才到,邀我们回京过中秋。”

师玘愣了愣,打开信来细瞧,又听官闻霰掰着手指数:“大姐姐那个婆母年前也走了,如今她孤零零一个人,定然是要回去过节的;二姐姐不回去,但三姐姐他们听说已经应了邀;二哥二嫂那边还不晓得;四弟好似已经往回走了。”

“是。三叔托人在朝中运作,将他调回京城了。”

“四妹妹与五妹妹远在易州,六妹妹在平阳郡,路途遥远,大概不会回来。绰仙。。。。。。”提起成绰仙,官闻霰免不了又是长叹,道:“虽说她与五弟并没有多少感情,但新婚燕尔便守了寡,又有哪个女子能好过呢?”

师玘放下信,沉默片刻,道:“若她愿意,我可以代其向三叔写信,将原本来日该分给五弟的财资一并赠与她傍身。守孝期满后,她若愿意留下,自然可以接着留在师家。若是想改嫁,或是自立门户,有财资傍身,也容易些。”

官闻霰道:“这样甚好。我这就写信告诉绰仙。以她的性子,说不定之后会云游四方呢。”说着,她便坐到案前,提笔快速写了起来,不多时就撂了笔,将信交给她的侍女合舟教送到逢州,又道:“不过这般看来,绰仙尚未有子女,反倒是好事。如大嫂那般,倒是被困住了。”

“如若有一日,我突遭不测,你莫要因为孩子们就委屈自己留在一处。”师玘突然郑重道,“自立门户,或是改嫁,又或者回官氏去,都无妨,只要你开心就好。”

官闻霰愣怔着看向他,半晌,低下头去,像一只雌鸟低首哺育挤在自己蓬松羽毛下的幼鸟一样,纤长的手轻轻抚上隆起的腹部,慢吞吞道:“这你放心,不必你说,我自会过得很好。”很快这只美丽的雌鸟又昂起了修长的脖颈,道:“这都是后话。中秋回不回京才是要紧事,若要回去,如今可就得准备着了。”

师玘起身,背着手踱步到窗前,望着院子里被风吹开的书页和逐渐晒干的宣纸,过了好久,直到官闻霰以为他要转过身吟诗一首,直到师子瑜挣脱奶娘的怀抱跑进来问什么时候吃午饭,师玘才道:“还是不回去了罢,只备好节礼送过去就是了。”

说完,抱起儿子,想了想,又补充道:“节礼送到逢州三姐姐那里去,叫她一并带回去就是了,免得多花许多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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