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第2页)
送别了锦姨,看着随行的宦者与师家府卫交接,将那些楠木箱子转头运送入城,又至宫门下由有司查验过,再抬着那些箱子往坤宁殿去。
音儿早早便瞧见师冉月已在外候着,疾走了两步到她身边,道:“晨起天凉,娘娘怎么不披那件狐尾毛的大氅?”
“那件太厚太沉了。”师冉月笑了笑,任由她为自己紧了又紧身上的披风,又查看了手炉的温度。
亲眼看着一箱箱书紧随着落地殿中,师冉月这才松了口气,叫木莲赐了赏银后,便亲自一箱箱打开理起书来,所有书必须要先过她的手,连音儿都只许从旁协助整理。
箱中不止有如今的成书,还有不少竹简绢帛,以及手稿残卷,大多是岳诗韫出嫁时带来的,还有这几十年陆陆续续收集来的。除却诗书礼易,还有不少志怪小说,甚至师吟月和师冉月少时搜罗来的戏本、话本,甚至是说书先生不要的手稿,皆被仔细收藏,不曾污损丢失。
翻开来看,字里行间杂着不少不同字迹的批注,也有的是夹在书页间的纸条。师冉月惊喜地发现自己几乎都还能辨认出这些字迹的主人,最多的便是岳诗韫不失风骨的小楷以及师吟月的行楷,还有她八岁时仿着字帖写的歪歪扭扭的小篆,师吟月十二岁时用鼠须笔写的隶书小字,还有师焕一丝不苟的题字和师骁乱七八糟的被逼着写的读后感悟。。。。。。
“我幼时这字写的竟这么丑,比四哥的还丑。”师冉月找出一本她当年从岳诗韫那里拿的《左传》,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一脸惊讶又好笑,更好笑的是里面还夹着两张她仿着春秋笔法写的自传和师吟月传,文法生涩幼稚,更是令她哭笑不得。
这一日师冉月闭门谢客,直整理到快四更天,看着宫人放置妥当,这才脱衣就寝。
乐康三年的春日里,俞安乐和赵玉熹先后诞下了排行第四的福成公主端木润和排行第五的安成公主端木泠。
赵玉熹生产后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便又有了身孕,端木玄特为其破例,将她越级晋位为昭容,迁居耀光殿。俞安乐因四公主的缘故亦晋位昭媛,迁居明照殿。
这样一来,便只有蒋纹一人仍居才人位。师冉月为其向端木玄求来恩典,以其伴驾多年未曾有错的缘故,将其晋位为修容。
坤宁殿那三株三角梅意外地活得很好,甚至其中一株在这年夏天还开了花,加上师冉月原先养的碗莲、绣球、栀子和海棠,不必去御花园,光坐在这殿中也如同置身花市,各色鲜花争奇斗艳,欣欣向荣,好不热闹,教人看了也要高兴几分。
“好花不常有啊。”师冉月看着院中的花,躺在藤椅上摇着团扇,摇头晃脑地叹道。
音儿给她端来一碗冰酪,道:“这花儿都开得好好的,娘娘感叹这个做什么。”
师冉月笑而不语。
音儿方回宫中不久又诊出身孕,她却不愿意回家养胎,也不再领尚宫之职,只留在师冉月身旁做些轻活儿。
师冉月教人再搬来一张藤椅,拉着音儿一起坐下赏花,看着看着,突然道:“音儿,今儿中午我们吃拨霞供罢?”
音儿觉得好笑:“娘娘赏着花,怎么想起拨霞供来了?”
“‘浪涌晴江雪,风翻照晚霞’,这花儿开得也像晚霞似的,红一片紫一片。”师冉月又恢复了兴致勃勃的样子,继续道:“我们只吃你能吃的食材,或者效仿蜀地,用铜板将那锅子隔开。”说罢,也不等音儿回应,已经利落地起身,拔腿便奔着小厨房去了。
音儿无奈,连忙也起身跟上,又回头拿过师冉月还没动嘴的冰酪,叹道:“好么好么,又像个小孩子了。”
京城的蒋府依旧是一处独门小院。
官成澈七拐八拐绕进好几个巷子,才终于找到那处门边挂了块刻了个“蒋”字的小木牌的小院子。灰泥草草砌就的矮墙,门板上一副春对子飞着毛边儿,小小的门扉甚至要官成澈低下头才能进去。
他暗叹一声,伸手扣了扣门扉,很快便又个童声喊着:“先生,有人敲门!”
随后便听见里面有人沉声说了句什么,很快便有个童子来开门,眯眼笑着道:“先生请进!”
这院子也如那院墙一般质朴小巧,墙角一棵似是几十岁的枣树,长得郁郁葱葱,树荫几乎遮蔽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架着竹竿,一半晾衣裳,一半爬瓜藤。一旁还有个石桌,一边是个石墩子,另一边却摆了个不相称的木头长凳。桌上摆着一张棋盘,左右放着藤编的棋篓。
官成澈四处打量着,一时脚下一绊一个踉跄,那童子连忙来扶住他道:“先生对不住,这里的石头前两天裂开了,我就给挖出来搬走了,还没安上新的呢。”
官成澈看着脚下那残缺的石板路哭笑不得,忙摆手道“无妨”,一边也收了眼神,提起衣摆快步向屋内走去。
蒋节倒是稳坐于书案后,见到官成澈进门,才起身绕出来行礼相迎。
官成澈也不欲与他虚与委蛇,坐下喝了口茶,便道:“蒋兄昨日送上去的奏疏,吴相与我看过一遍。蒋兄改税制以富国,想法是好的,然而依你所说的法子实施下去,上至豪门望族,下至乡绅地主,每月便要多缴二十两银,是否不够妥当?”
蒋节却道:“二十两银,于这些人家不过是女眷头上少一支钗,或是桌上少两盘菜罢了。然而依从前朝中诸位大人曾提过的法子,这二十两银最终皆要落到百姓头上。朱门里随手花出去的二十两,却是柴扉人家一年的花销,甚至是城墙外那些人起死回生的救命钱。”
官成澈叹道:“先前是有人提出。。。。。。但也有人如蒋兄所想,因此改税一事才迟迟没有定数。此事实在不宜操之过急。”
“若再不急,恐怕我大淮国运将止于三十年内尔!”
官成澈拍案而起,横眉怒喝道:“慎言!”他转首顾左右,喘了口气,倾身向蒋节沉声道:“蒋大人,这是在京城,天子脚下,不是在你那泉郡市舶司的时候。”
蒋节不语,官成澈却又想到了什么,接着道:“据我所知,蒋兄在泉郡也多受景大人照拂罢?”
蒋节皱眉道:“景大人是端方君子,我受恩于他,他日若有机会自当报恩。然税法乃国事,与私情无关。”
官成澈轻呵一声:“‘端方君子’。”
蒋节眉头皱得更深,一时间却也未开口辩驳。
官成澈继续道:“何况蒋大人以为,这些人家桌上少了两盘菜、女眷头上少了一支钗,难道就止步于此了么?他们只会想要更多盘的佳肴和更多副钗环。加税与不加税,并不会阻碍搜刮民脂民膏,甚至会愈演愈烈,彼时蒋兄又当如何?”
蒋节却拱手道:“如官大人这般高山景行之士,自能约束家人。此般总好过直接压榨百姓。”
官成澈却嗤笑着摆手道:“蒋兄真是折煞我。豪门望族盘根错节,不止京城,怎谈得上约束不约束?若蒋大人弹劾我官氏有族人为祸乡里,我也只能息事宁人。蒋大人熟读经义,也该明白法不责众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