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第2页)
“想什么呢合月姐姐?”
“没什么——你快去歇息罢。”
端木萌一身朱殷华服,苏梅和长春两色绣线杂着黑线绣着蝶戏海棠的纹样,裙边和袖口都坠着珍珠,华贵非常。
师冉月自从当了皇后,恐怕朝臣异议,总不敢常与家人相见,连好容易得来的便衣出宫的机会也只敢去找官和言说说体己话,至于师家人,也只能借着云和长公主进宫时得以简单聊聊。
“宫中这些人看着,你竟也敢偷偷溜出去,像什么话?”音儿屏退了宫人,自己亲自为师冉月与端木萌倒上热茶,立在一旁侍奉。端木萌未来得及喝茶,先道:“宫外好些人议论,有说在闽中郡王府瞧见像你的,也有道听途说的。我已拜托闽中郡王莫要叫王府的人透出口风来,旁的只推说是有人与你相像,不过却也有弹劾你的奏疏递到御前了,想是陛下压了下来。”
“你们且放心,这原是陛下应允了的,他已经交代好了宫人和侍卫,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不会经常出宫。”师冉月带着些许歉意笑了笑,“何况如今又不是前朝,士大夫恨不得连全天下每一只蚂蚁在做什么都要弄清楚参一参,后宫的事有一半是皇帝私事,哪里轮得到他们指手画脚。”
端木萌缓和了神情,喝了一大口茶润了润喉,道:“就算后宫妃嫔的事是皇帝私事,但皇后之事却不是。当年我母后宫中一个宫女偷了两个太后寿宴用的杯子倒卖到宫外,被谏官知道了都参了一本,细数皇后治下不严太过仁慈云云,直到我母后将那宫女赶出宫去才算罢休。我倒觉得如今这情形他们不好好说道说道你才不对,倒像是有司官员尸位素餐了。”
师冉月打哈哈般笑道:“‘尸位素餐’——哪有那么严重。。。。。。”
“怎就不是,如今我倒是看明白了几分,这外头官官相护层层包庇的。。。。。。倒是便宜了你了。”端木萌叹道。
师冉月把桌上的香果糕点向她推了推,道:“朝堂上的事便先不说了。大嫂的病怎么样了?我日日听着太医汇报总不过那些话术,也不能亲自去看看。”
谈及此端木萌更愁眉不展,举起手揉着眉心只觉得自己似乎老了十岁不止,叹道:“太医日日去看倒也没敷衍,但太医往往也都说的保守,方子也中规中矩,不敢冒险担责。侯爷前些日子为大嫂请了两位游医来瞧,其中一个倒说不是肺病,是常年劳累内脏都有受损,只能慢慢调养。四弟妹如今每隔两日便给大嫂做针灸,没见病情恶化,却也没有能大好的样子。”
两厢沉默。过了好久,师冉月才出声叹道:“我终也帮不上什么忙。”
“怎会,太医总是因着你的旨意才肯日日折腾去家里,虽看不大好,总也看不坏不是?”
窗外一两只鸟雀飞来,在窗棂上驻足一霎,又转而飞到窗边的桂树上去,藏在枝叶里不见了身影,却能听见翅膀“扑棱扑棱”的响声,间杂着一两声转着调子的啼鸣。夏日里天气多变,不过是转瞬之间黑压压的乌云便密实地铺满天空,整个屋子淹没在暗沉的天光里,木质的器具泛起潮湿。骤然两声惊雷,瓢泼大雨便毫不客气地砸下来。檐角的宫铃在雨水中挣扎,很快便发不出什么清脆的声响,鸟雀也不再啼鸣,似乎都把头瑟缩着埋进翅膀下的羽毛里沉默着。一切都吞没在雨中了。
外面昏暗,屋子里的烛光照的人影影绰绰,似乎都是从飘摇风雨中刚刚走出来般满是湿漉的水渍。端木萌又简单讲了两句孩子们的事,发现自己的声音也被雨水压下,便也不再言语。师冉月叫来音儿,令坤宁殿的小厨房做两碗菌菇汤面来,又嘱咐端木玦的奶母一会儿去书院接他时多带件披风。汤面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开胃又不腻人,吊人精神得很。
“菌子便是雨后长得最快,下雨天吃菌菇面最好不过了,可惜如今还没到长菌子的旺季,市面上没有太多卖的,我宫里存的这些还是南省和西南番邦进贡上来的。哥儿姐儿们与我口味也差不多,想必爱吃,一会儿你带回去些罢。”师冉月迫不及待拿起筷子,仍是小孩子般。
端木萌点点头,“论吃食自没有人能与你争。”
这般吃着,不一会儿雨声渐渐停了,赶着黄昏,云层散去,一片暖光一点一点淌回人间。檐下水滴由急变慢,在夕阳下如同一滴滴暖玉晶莹而温润。宫铃声也随着宫殿间穿过的半凉半暖的风又零零响了起来,鸟儿也站在枝头抖落雨水,三三两两四处飞着,寻找着翅膀沾了水而飞不起来的虫蚁们当作日落归巢前的大餐。师冉月送走端木萌,重新坐回屋檐下的几凳上,寻了一本没什么意思的书,看了两页便把书放在一边小寐,等着端木玦回来。
时间像余晖慢腾腾地拉长,似乎一眼看得见几十年。
师冉月少年时反复琢磨过,如今已懒得去想。
新人入宫着实热闹了一阵子。
“母后,母后!”端木城一猛子冲到坤宁殿,朝着师冉月作揖行云流水,道:“母后,儿臣想去城楼上看新来的娘子们进宫,母妃不许儿臣去,您就允了吧?”
师冉月气笑:“你母妃不许你去,你怎知我就许你去了呢?那是你父皇的后宫娘子,你去看什么,还不乖乖去练骑射。”
“我是去看那些娘子们进宫前乘的马车。师傅说各地民风不同,因此马车上镂的纹样、盖的帷幔还有车盖的式样都各有特色,马匹也不同——母后,儿臣好奇嘛,您就放儿臣去瞧瞧吧,您放心,儿臣铁定不是为了去看那些娘子的,等——等明日,儿臣给您写一篇《论车马》来,就写今日所见,行不行?”
师冉月肃然盯着他半晌,破口笑了,道:“去吧去吧。”
“谢母后!”
待端木城走了,音儿从旁走上前来,道:“娘娘是否太纵容大殿下了?”
“他是陛下长子,却不是太子,没必要拘束得要命。何况他只不过是兴趣不在学究们所谓的‘正事’上,又没伤天害理,也没骄奢淫逸,活泼些无可厚非。”又道:“一会儿等新入宫的娘子们安置下来,你与啼樱、合月一同去将我备好的礼一一送去,顺道说些话。”
“我明白,娘娘放心。”
“明日新人就该来向我请安了罢?真是造孽,连带着我们三人也要早起了。”
啼樱拿着新送来的钗环在师冉月发髻上比着,道:“娘娘若是不喜欢,仍旧取消了晨礼便罢。”
“不可。如今尚不清楚这些人的心性,一切还是按规矩来才妥帖。”
“娘娘是后宫之主,怕她们做什么?”
音儿瞪了啼樱一眼,啼樱忙抿嘴噤声,把钗环轻轻放好,垂手立在一旁。师冉月轻叹道:“罢了,性子直率也不是坏事,只是口无遮拦容易招惹祸端,何况是在宫中。。。。。。啼樱,你要学会缄口不言。”啼樱点头称是,音儿便叫她去看看木莲有没有熨好师冉月要穿的衣裳,将她支了出去,却愁道:“娘娘,啼樱这样的性子是不宜留在宫中的。若硬要管教于她也为难,娘娘也不忍心。”
“她今年也二十三岁了,再过两年,我便将她放出宫去,寻个人口简单的好人家,找个踏实的丈夫、和善的舅姑,便也妥当了。”师冉月自己簪上一支羊脂玉做的玉兰钗子,花心的部分用金线勾出了花蕊,栩栩如生,与她头上一整套赤金头面相宜得很。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却还是卸了那支簪子,换了三朵一套的白玉莲花的珠花簪在脑后。
“这玉兰簪子是娘娘近日最喜欢的,与这妆面、头面也都搭配,怎么竟不戴了?”
“玉兰虽好,却是早春的花,不合如今的时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