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学禅宗 修行就是做减法(第2页)
二、心和欲本来就不是一物,还非要逼你拿出来,这就是要迫使你认识到:你提的问题本来就是“伪命题”,从而把你习惯向外看的目光扭转向内,去挖出你之所以提这种伪命题的那个观念的病根。
三、用“替你安”“替你克”的反讽的方式,让你意识到,在你与妄心、私欲做斗争的战场上,你始终只能一个人战斗,没有人帮得了你。就像我们上节说过的,在你的内心世界里,与你相依相伴的只有你自己,所以,你别指望救世主,也别指望神仙皇帝,只能孤军奋战,自己拯救自己。
如果学人能够悟到这三层,那真正的修行就算开始了。
慧可在这里悟了,因为他发现——“觅心了不可得”。导致我们不安的是心中的各种妄念,而这些妄念只是蔽日的浮云,虽然浮云会暂时遮蔽自性的阳光,但自性一直都在那里,从来没有消失过,反而是那些不安与妄念的浮云,本来就是飘忽来去、了不可得的东西,并没有恒常不变的自性——你若把它执为实有,它便强大,令你痛苦;你一旦照破它的虚妄,它便会消散无踪。既然如此,人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所以,达摩才会告诉慧可:“我已经替你安完心了。”
遗憾的是,小萧同学的慧根远远不如慧可那么猛利,所以阳明先生叫他把私欲拿出来时,他就愣住了,半天回不过神来,就跟梁武帝听见“无功德”三个字时一样震惊,一样不能理解。
禅宗的真精神是什么?
其实,达摩之所以否定梁武帝一切佛事的功德,就是为了点醒他,让他知道佛法修行的要诀不是“做加法”,而是“做减法”。
可惜,贵为皇帝的萧衍福报有余、慧根不足,压根儿醒不过来。
所谓“做加法”,指的就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占有欲,亦即什么东西都想要,而且什么都要更多、更好、更大。这就是我们绝大多数人最普遍的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我们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想追求更多的钱、更大的房子、更好的车子、更高的职位,却很少有人去想过——你这个人本身,有没有在这场无尽的追逐中变得更好?也很少有人去想过——在拥有越来越多东西的同时,你失去了什么?
精神分析学泰斗艾里希?弗洛姆认为,在西方文化的源头,即古希腊和希伯来(犹太人)那里,人们的生活目标是“追求人的完美”,可到了今天,现代人则是一味“追求物的完美”,结果就是把自己变成了物,把生命变成了财物的附属,于是“存在”(tobe)就被“占有”(tohave)所支配了。
说白了,你占有了物,但失去的却是自己。存在主义有一句话叫“拥有就是被拥有”,所表达的意思也是这个。
西方如此,中国何独不然?
中国的儒释道文化,其目标都是致力于人本身的完善和完美,可在其传播和流变的过程中,大多数信徒却把属于精神层面的价值外化成了可占有的物。就如我们的这位萧衍兄,自以为佛事做了一大堆,所谓的功德肯定是充塞天地了,殊不知,就在他这么想的当下,原本超越性的精神价值已经变成了世俗的物,原本可能有的功德也已经**然无存了。
为什么会这样?
原因很简单:尽管萧衍在形式上皈依了佛教,而且做出了一系列近乎狂热的宗教行为,但其背后的动机仍然是占有欲(追求并占有更多更大的功德),所以他的一切行为实质上也仍然是一种功利活动。而这一点,恰恰与禅宗的真精神背道而驰。
禅宗的真精神是什么?
答案就是三个字——“做减法”。具体而言,就是消除占有欲,打破一切功利性的思维方式,放下对一切事物的执着(但并不是抛弃一切事物),把习惯向外看的眼睛转回来,认识自己的本来面目,彻见人人本具、不假外求的自性。如此,你便能获得一种全然的觉醒。
所谓自性,其实就是佛性。但是,禅宗却喜欢用“自性”这个词,不太喜欢用“佛性”。比如,历代禅者会经常说些“佛之一字,吾不喜闻”“说佛一声,漱口三日”之类的话,甚至动不动就叱佛骂祖、烧毁佛像,其原因就在于:禅宗不仅希望你放下对世间万物的执着,还希望你放下对种种宗教形式的执着,更希望你放下对“解脱”“成佛”“涅槃”等佛教终极价值的执着。
有僧问大珠慧海:“如何得大涅槃?”
师曰:“不造生死业。”
曰:“如何是生死业?”
师曰:“求大涅槃。”
这位可怜的僧人被慧海禅师搞蒙了:我出家的目的、修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出离生死、求得涅槃,可为什么我一心求涅槃,到头来反而成了生死轮回的原因了呢?
这位学僧并不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跟梁武帝其实堕入了同一个陷阱——执着。
《盗梦空间》的现实版:如何从梦境中醒来?
佛陀在菩提树下悟道之后,第一句话就说:“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在佛陀看来,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坐拥无尽宝藏的“超级富豪”(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只因某天忽然打了一个盹儿,然后就开始做梦(妄想),在梦中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四处流浪的乞丐,并把梦中所有东西都当成是真的(执着),于是拼命索取、占有、争夺,然后就生出了永无止境的烦恼和痛苦。
在这场远比《黑客帝国》和《盗梦空间》都更加逼真、更加庞大、更加难以醒来的虚拟现实和梦境中,所有人都忘记了自己原来的身份(迷失自性),所以万分投入、沉迷不醒、执无为有、假戏真做。我们忘情地在其中演出了一幕幕的悲欢离合,经历了一世世的生死轮回,享尽了很多实际上是梦幻的快乐,吃尽了无数实际上是泡影的苦头。
直到有一天,一个已经醒来的人(佛陀、禅者),重新回到梦里告诉我们:“醒来吧,不要再做梦了,你本来就拥有无尽的宝藏(自性本自具足),所以你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放下对这个梦境里面所有东西的贪恋和执着,让自己彻底醒来!”
也许在这场梦里,我们每个人经过辛辛苦苦的打拼,已经摆脱了乞丐的角色,混成了富豪、政客、明星、教授等各种各样的牛人,但是,所有这些身份及其梦里拥有的一切东西,跟我们梦境之外的真实身份比起来,又算得上什么呢?在已经觉醒的人眼中,这些“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的东西,恐怕只能算是一个笑话。
但是眼下,绝大多数人都听不进觉醒者的话,因为我们都活得太现实了——谁愿意相信,自己拥有的高官厚禄、豪宅豪车都是梦幻泡影呢?即便多数人在这个梦里都只是平凡的草根,付出半生的辛苦才能买一套房子,可生活还是挺让人向往的不是?所以,我们反而把觉醒者讲的当成了笑话,然后继续妄想、继续执着、继续占有、继续争夺、继续肆无忌惮地贪污受贿、继续累死累活地攒钱买房。
只有少数人听懂了觉醒者的话,走上了修行之路。
可是,“执着”始终是这场梦境牢不可破的底色。
比如,萧衍兄开始修行了,可他仍然是用“做加法”的习惯在修行:在做皇帝的业余时间里,他加上“佛事”;在阅读百官奏章之余,他加上“读经”;在盖宫殿的同时,他加上“盖寺庙”;在治理国家的政绩上面,他又加上佛教修行的“功德”。于是,觉醒者教人解脱,可他反而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又一层枷锁;觉醒者教人放下,他反而在世俗事务上又增添了宗教的执着;觉醒者教人醒来,他却往梦的更深处义无反顾地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