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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溺(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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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条信息之后,是无边无际的、死一样的静默。

我像被遗弃在暴风雪后的荒原,四周白茫茫一片,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方向。工作室的窗帘再也没有拉开过,日夜的界限变得模糊。我取消了接下来所有的拍摄安排,对外的统一口径是“因不可抗力暂停”。合作方打来的追问电话,我让现场制片去应付,自己则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主动联系。手机关了静音,扔在抽屉最深处,偶尔拿出来看一眼,屏幕上只有各种APP推送和无关紧要的工作邮件,那个号码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网络上的风暴并未停歇,反而因为当事人的沉默,滋生出更多离奇的版本。但那些喧嚣,此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进来,失真,遥远,与我无关。真正将我困住的,是心底那片无声的、持续坍缩的黑暗。

“过度崇拜。”

“已划清界限。”

“别再来找我。到此为止。”

这些字句在脑海里自动循环播放,每一次回响,都像一把钝刀,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缓慢地切割。我反复咀嚼着“过度崇拜”这四个字,试图从中品出一点别的意味——是她在压力下的违心之言?是她保护自己,或许也包含我……的唯一选择?还是……这根本就是她内心对我的真实看法?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执拗烦人、把病态迷恋误认为是某种深刻连接的学生?

每一次的自我诘问,都导向更深的自厌和绝望。我想起母亲当年沉浸于调查报道时,偶尔投向我的那种混合着疲惫与疏离的眼神,仿佛我只是她追寻“更大真相”路上一块微不足道的绊脚石。最后她选择奔赴危险,留下我和父亲。她爱她的理想,胜过爱我。而现在,苏岳选择了她的平静和她存的生活,用最决绝的方式,把我推开。我又一次,成为了被“更重要”的东西所牺牲和抛弃的那个选项。

这个认知带来的疼痛,尖锐到几乎让我无法呼吸。它验证了我内心最深层的恐惧:我或许真的,不值得被完整地、坚定地选择。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偶尔掠过的车灯光影。胃里像塞满了冰冷的铅块,感觉不到饥饿,只是持续地、钝钝地下坠。我尝试强迫自己阅读那些札记,试图从她过去的痛苦中找到某种共鸣或慰藉,但目光扫过那些充满挣扎的字句,看到的却全是讽刺——看,她为了林慧可以承受那么多,甚至不惜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而对你,她连一点点风浪都不愿共同面对,轻易就划清了界限。

愤怒开始滋生。不是对造谣者的愤怒,而是对她。对她的冷静,对她的切割,对她的……“正确”。她总是对的,对吗?当年拍摄《雾中回响》是出于悲悯,后来隐退是承担责任,现在推开我是保护彼此。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逻辑自洽的、无懈可击的冰雕。那我呢?我的痛苦,我的迷恋,我那些混乱不堪、无法定义的情感,在她那座冰雕面前,算什么?一场滑稽的、自导自演的闹剧?

这种愤怒像毒液,腐蚀着残存的理智。它驱使我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

在一个凌晨,天色将明未明,我被又一轮心悸和窒息感逼到极限时,我抓起车钥匙,冲出了门。而是凭着模糊的记忆,驱车前往城市另一端,那个我曾短暂停留过的、她用来“需要安静时”躲避的旧公寓。

我知道她可能不在那里。甚至可能已经为了避嫌不再去那里。但我需要去。我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我这快要爆炸的情绪有所投射的实体目标。我需要面对那扇门,哪怕它紧闭不开。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闯过几个黄灯。清晨的寒意渗进车窗,我却感觉浑身燥热。找到那个老旧的小区,停好车,我几乎是跑着上了四楼。

楼道里依旧安静,声控灯随着我急促的脚步声亮起。我站在那扇深色的防盗门前,看着门牌号,呼吸粗重。没有犹豫,我抬手,用力捶在门上。

“苏岳!”声音嘶哑,在寂静的楼道里炸开,“开门!我知道你可能不在!但,你出来!”

“你出来!”

拳头砸在厚重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指关节很快传来疼痛。但我停不下来。

“你说话!什么叫‘过度崇拜’?!什么叫‘划清界限’?!你出来跟我说清楚!”我一边捶门,一边嘶吼,所有的委屈、愤怒、痛苦和不解,都化作毫无意义的暴力输出,倾泻在这扇冰冷的铁门上。

“你凭什么……凭什么就这样判决?!你当年对着林慧的镜头,那份耐心呢?那份试图理解的呢?对我就是一句‘过度崇拜’打发掉!?苏岳!你出来!”

声控灯因为我持续的声响一直亮着,惨白的光线照亮我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和通红的眼睛。邻居似乎被惊动了,隔壁传来细微的响动,但没有人开门查看。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的力气和声音都在急速消耗,捶门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变成无力的拍打。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喘着粗气。喉咙火烧火燎地疼。

门内,始终一片死寂。

她真的不在。或者,她在,但根本不屑于回应我这种歇斯底里的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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