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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迹(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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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最终停下的地方,不是我位于城东的出租屋附近,也不是什么酒店。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住宅区,楼体灰扑扑的,在夜色里沉默矗立。她熄了火,拔掉钥匙,动作干脆利落,没看我。

“下车。”她说,声音已经彻底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冷,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刚才停车场那场失控的厮咬从未发生。

我推开车门,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灌进来。她锁好车,走在前面,步履很快,没有丝毫迟疑或等待的意思。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高跟鞋清脆的叩击声次第亮起,是那种惨白的光,照着斑驳的墙壁和磨损的台阶。

我跟着她,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单调,沉重。四楼。她停下,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一扇深色防盗门的锁孔。

门开了,里面一片漆黑,涌出一股长时间无人居住的、微凉的、带着灰尘和封闭气味的空气。没有灯光,没有声响,像一个被遗忘的洞穴。

她侧身让开,依旧没有看我,身影几乎融入门内的黑暗。

“进来。”她说,语气平淡,不带任何邀请的意味,更像是一个指令,或者一个通往未知领域的简单许可。

我走了进去。脚下是冰凉的瓷砖。门在身后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轻响,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最后一点来自外界的光线和声音也被隔绝。

彻底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有我们两个人,和几分钟前在车上那场近乎毁灭的纠缠之后,留下的、沉重粘稠的、仿佛有实体的空气。嘴唇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血腥味顽固地盘在口腔,肩膀上被她指甲掐过的地方也开始泛起迟来的钝痛。但这些生理上的疼痛,此刻都被一种更庞大、更茫然的不确定感压了下去。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勉强能分辨出客厅大致的轮廓。极其空旷,几乎没什么家具。窗帘紧闭,一丝光也透不进来。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一股更深的、属于房屋本身和陈旧木制家具的、略带潮湿的气味。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临时的避难所,或者一个精心清空、以备不时之需的安全屋。

窸窣的声响。她打开了墙上的开关。一盏光线昏黄的落地灯在角落亮起,功率很低,仅仅照亮沙发周围一小片区域,将更多的空间留给浓重的阴影。她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支,点燃。打火机“咔哒”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靠在沙发里,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昏黄的光晕里袅袅升起,模糊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没看我,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我只是这房间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我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有些无措。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我脱下被夜风和之前纠缠弄得有些凌乱的外套,不知道放在哪里,最终只是搭在了玄关一个空置的鞋柜柜面上。身上那件为了颁奖礼穿的薄毛衣也沾了湿气,贴着皮肤,很不舒服。

“浴室在那边。”她忽然开口,夹着烟的手随意指了一下客厅另一侧一个昏暗的门洞,“柜子里有干净的毛巾。自己处理一下。”她的目光终于扫过我,在我破皮的嘴唇和略显狼狈的衣着上停留了半秒,随即又移开,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钟点工。“处理一下”几个字,轻描淡写地涵盖了所有刚刚发生的激烈与不堪。

我没有动。“为什么带我来这儿?”我问,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干涩。

她弹了弹烟灰,动作从容。“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她抬眼,昏黄的光线下,她的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靠近点看。这就是我离开镜头后的全部。满意了?”

我环顾四周。空荡,冰冷,缺乏生气,像一座精心打造的冰窖,用来封存她自己。“这不是全部。”我说,“这只是你藏起来的部分。”

“有区别吗?”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有任何温度,“外面那个‘苏老师’,和这里这个,哪一个更真实?或者说,哪一个更让你失望?”

我没回答。走到沙发另一侧的单人椅旁,没有坐,只是站着,隔着茶几和她手中升腾的烟雾与她相对。“我没有失望。”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她问,带着点审视的意味,“没想到当年那个在台上领奖的苏岳,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还是没想到,你费尽心思想要接近、甚至不惜用那种方式挑衅的人,其实内里早就空洞腐烂,根本不值得你浪费时间和……演技?”

“那不是演技!”我打断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停车场那个吻的触感和疼痛瞬间复苏,火辣辣地烧上来。

“那是什么?”她逼问,身体微微前倾,烟头的光亮在她眼中闪烁,“一时冲动?报复?还是你觉得,用那种方式,就能打破什么,证明什么?许知予,我们几年没见了。除了大一那节选修课,我们没有任何交集。你现在是业内看好的新人导演,我是躲在学院里混日子的过气评委。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介入我的生活,评判我的过去,甚至……”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锋利,“用身体来试探我的底线?”

她的话像冰锥,一字一句,精准地扎在我试图为自己辩解的所有理由上。是啊,凭什么?凭那堂课上短暂的交锋?凭我这些年像收集标本一样收集关于她的碎片信息?凭我那自以为是的、将她视为某种精神图腾的执念?这些理由在她此刻冰冷直白的审视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卑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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