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受酷刑铁骨铮铮 为情义一片冰心(第2页)
磁器口这地方是重庆古镇,约定时间这天赶集,街上人多。
赵波尔的父亲,失意军人赵鼎山脸色枯黄,佝偻着腰,眼睛盯着四方。他和薛梅拉着人力车,从银行取出三万银元,装进三个麻袋里,放在车上,麻袋颜色陈旧发黑,为的是不惹人注意。三万银元,也是三百多斤。彭佩然、梁颖慧、聂丛林、赵鼎臣既要盯人,还得看好麻袋。人力车在街上反复溜达,不敢走远了,这笔赎金是邹俊夫背着光华股份担保抵押出来的,万一弄丢了,他也赔不起。何况一天的利息要二十几个银元,一行人手心背上都是汗。
苏小丽鬼鬼祟祟的出现了,她毕竟心虚,孩子的父亲是个警察,弄得不好鸡飞蛋打,她没把孩子带来。人力车在磁器口大街遛了两遍,不见孩子的踪影,薛梅焦急难耐,彭佩然估计苏小丽不会轻易出现,叫赵鼎山在人多时用棍子敲打麻袋,让日本人相信赎金是真的,然后人力车拉着银元麻袋先回钱庄去。他带着梁颖慧,在街上坚持到天黑。
夜晚,暴戾恣睢的苏小丽想到白天看到的那么大一堆银子,从身边流过,心像猫爪在挠似的难受。另两个日本军人也鼓动明天冒险也要下手抢到那十万银元。二天一早,苏小丽贼胆包天的打电话给大溪沟警察分局找赵鼎山,说时间改在当天下午,地点不变。日本人抱定认为中国人是一盘散沙,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也团结不起来,更何况赵鼎山失意了,孤立无援,身边没人真心帮他,这笔银元唾手可得。
接到电话,赵鼎山焦虑,着急是继续依靠势单力薄的彭佩然,还是告诉警察分局长,彷徨犹豫一阵他选择了后者,分局长与他虽没啥交情,日本特务绑架警察的女儿,这事做过了头,他是要帮忙的。叫赵鼎山带几个兄弟,捉拿绑匪,救回孩子。
薛梅继续相信彭佩然,请他和梁颖慧下午把孩子抢回来。别的不说,这笔赎金,是几个朋友的性命家当,是他们合伙借来的。
下午,薛梅与赵鼎山照样拉着装有“银元”麻袋的人力车,来到磁器口。一个帽檐遮得低低的日本特务从他们身边擦身而过,生硬的中国话凶狠狠地说:“跟我走,我看看货色”。到了避静处,他打开麻袋,学中国人拿出银元放在嘴边吹吹,看里面银元是不是真的,这人打开三个麻袋,连续吹了几十个,证明是真的。
特务从赵鼎山手中接过车把,拉起人力车飞快地跑起来,这人力车轱辘有惯性,到了一定速度,会推着人向飞也似的加速向前跑。赵鼎山和薛梅拼出性命跟在人力车后面,来到一辆汽车旁,三个装有银元的麻袋被抬进车厢后座,赵鼎山、薛梅挤进车里,汽车一溜烟开走了。
人质没出现,在后面追得气喘嘘嘘的警察没有喊话更没开枪。汽车跑了几公里,甩掉警察,到一偏僻地方,这日本人用日语喊:“苏小丽,钱到手了”。苏小丽出来了,一手提枪,一手牵着赵波尔。
赵鼎山赤手空拳,病怏怏地从车里钻出来。分别十几天的赵波尔见了爸爸,哭着闹着,拼命挣扎向赵鼎山身边跑。却被苏小丽死死拉住,她用枪顶着孩子,等手下装好银元,把车掉了头,她才放开孩子。
赵鼎山头脑一片空白,孤身一人,病弱体质不是这三个日本人的对手,他只想保证女儿和薛梅活着回去,让这对母女相依为命,度过未来的日子。赎金如果被绑匪拿走,自己这辈子怎么也还不清,感到束手无策。苏小丽觉得他人高马大,不好驾驭对付,叫薛梅不准下车。
对面树林里传出清脆有力的枪声,砰、砰、砰,苏小丽中弹倒在地上,前排坐上的小日本反应过来发动汽车,被薛梅扳下手刹,赵鼎臣从天而降,瞬间拉开车门,前排小日本下车举起双手。后座上的小日本,在彭佩然枪口之下,下车投降。
刚才头脑空白绝望的赵鼎山,不知怎样感谢从天而降的彭佩然诸位。女儿抱着爸爸眼泪花花,听见枪声一点也不害怕,一个劲叫“爸爸”。
按照预先的计划,彭佩然说:“你押俘虏回磁器口,见了那些警察,说你们兄弟两人会同朋友取得胜利,孩子救出来,话由你说”。
赵鼎山、赵鼎臣押着俘虏朝磁器口走了,薛梅从车里出来,抱起赵波尔,一个劲问梁颖慧:“你们怎么知道绑匪会在这儿交换人质”?
梁颖慧安慰她惊恐未消的表情说:“我胜利前就认识苏小丽,尽管她破了相,化了妆,我还是认得出她。昨天我看见出现她在磁器口街上,我一直跟着,跟了一天一夜,跟到这里”。
借来的赎金由聂丛林送回去,梁颖慧刚打开车厢,检查麻袋,一下扑倒上去,只觉腹部剧烈疼痛,周身无力,天旋地转,鲜血顺着大腿小腿流到脚背。
聂丛林手忙脚乱说:“梁颖慧累坏了身子,快送医院”。
这儿谁也开不动汽车,薛梅急得六神无主,彭佩然说:“梁颖慧不能住院,只能找个僻静地方,请民间医生为她医治”他背起梁颖慧,住进赵鼎山家。
薛梅请来民间医生,流血止住了,人却虚脱了。
夜晚,天空下起大雨,炎热夏季里正好睡觉。院子外传来急促敲门声,大门前,院子外面站着十几位保密局别动队,荷枪实弹,司马文牵着大狼狗站在前面,凶狠狠地叫喊:“赵鼎山,开门”!
“大清早的,敲什么敲,老婆孩子在睡觉”。
“赵鼎山,你窝藏共党,这次你死定了。给我砸”!
门被砸开了,别动队七八支枪齐刷刷对准赵鼎山胸前,他退一步,司马文进一步,一步一步向后退着。后面的特务警察一窝蜂冲了进去,翻箱倒柜,屋里除了薛梅和赵波尔,什么也没有。狼狗闻到什么,“汪、汪、汪”发出骇人的狂吠声。狼心狗肺的司马文放开狼犬,喊:“赶快追”。
人面兽心的司马文跟在狼犬后面,黑夜里大雨中人不如狗好走,司马文一心想抓住彭佩然、梁颖慧,好在上司面前邀功请赏,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地跑着,追到一条河边,气味断了。狗仗人势的狼犬不叫了,对着地面寻找,什么也找不到。天还没亮,雨越下越大,司马文气急败坏,只好回去。
彭佩然和梁颖慧跳出窗外,一路小跑。大雨夹着狂风,风雨中身体虚弱的梁颖慧觉得身子冰凉,躺在丈夫背上说:“后面有狗叫声,走河里,甩掉后面的狗”。彭佩然一咬牙把梁颖慧往背上托了托,跨入嘉陵江河流之中。天上的雨越下雨大,梁颖慧想起从奉节县城逃脱缑督裕陷害的那场暴风雨,脸紧紧地贴在彭佩然背上,两颗心紧紧地贴在一起。彭佩然贴着江岸摸索前进,江水有深有浅,深的地方漫过彭佩然的前胸。他必须甩掉后面的狼犬和比狼犬还凶残的特务。天快亮了,他筋疲力尽,腿脚发麻,身子瘫软,倒在江岸沙滩上。
两人歇息一会,向山上爬去,爬到山腰,钻进一个岩洞,生火取暖,捡来陶罐,洗净煨食,像原始人生活。正值夏收时节,彭佩然在农户地里捡漏下的土豆,麦地里失落在地的麦穗。麦穗煮食,不易消化、漏下的土豆只有豌豆粒大小,不能刨皮,吃起来又麻又涩,梁颖慧夸奖丈夫:“这陶罐跟串串香汤锅一样大小”。彭佩然苦笑一声说:“又麻又涩带点泥沙的包边土豆,能和牛肉片比吗”。梁颖慧笑了,甘苦让两人的心贴近了,彭佩然说:“提起串串香,想起学民兄,人间知己几许,学民当属第一”。山下司马文牵着狼犬,带着军警在搜捕,两人躲在洞里靠吃土豆、麦穗、野菜捱天度日。搜捕没有结果,五天后撤了,靠年轻人的体力,梁颖慧站起来。
迎接山城解放,赵鼎山的工作得趁热打铁,诚心所致,金石为开,见到彭佩然夫妻。赵鼎山分外客气,一连数声:“请进,请进”。梁颖慧带病冒雨跳窗户掩护自己一家性命,赵鼎山佩服得五体投地。
虽然在这住过两天三晚,梁颖慧打趣说:“我们每次来看你,都要经过你同意,薛梅,你真的那么怕你老公吗?”。
“梁大记者你就不要拿我开玩笑了吗,你是俞鸿钧的上宾,民国政府你都出入自如,到我这寒舍算什么。你们救了波尔,翻窗冒雨跳入河中,让赵某人捡了一条命,赵某这辈子都欠你俩的人情”。
“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别看他病怏怏的,在家凶起来厉害得很”。薛梅帮着丈夫说。
伶牙俐齿梁颖慧说:“你这么说,我住进来,帮你**这瘦死的骆驼,让他能像俞鸿钧那样听我安排”。
赵鼎山义无反顾说:“落魄之人,那和俞鸿钧比,有什么吩咐?赵某义不容辞”。
彭佩然开宗明义:“我们做赵先生的朋友,今天代表我党向赵先生致谢”!
赵鼎山血气方刚之人,连连摆手说:“不要提致谢的话,赵某一介武夫,只会干点粗活。有需要赵某的地方,只需贵党一句话”。
“我们劝赵先生站到人民一边”!彭佩然讲明此次目的。
“贵党如能念及鼎山曾是爱国军人,接纳小弟,我愿肝脑涂地,死而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