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5(第2页)
江韵清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用延续下来的哭泣表达着她的愤怒与恐惧。老太太抱着她,哄孩子般说,喔,好了好了,我们韵清哪儿也不去,一辈子就呆在干娘身边。看谁敢把我们接走。
一场其乐融融的家宴,就这样不欢而散。当佣人在一旁收拾碗碟时,唐贤平隔着餐桌,对垂头丧气的马天目说,看来,你想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也难遂人愿哪。最近,没做点别的生意?这么消停的呆着,也不是你老同学的性格呀!
马天目听出他话里有话,不想同他纠缠。懒散答道:这昆明城里,我目不识丁,有什么生意好做!还望你搭桥铺路,多做引荐……只是,马天目摊摊手,只是这个样子,赚再多的钱,有用吗?
江韵清的病情有了明显变化。当然是往不好的方向发展。
第二天马天目再来。一见到他,江韵清的情绪便显得尤为激动。她发出了尖利的叫声。她的叫声甚而引起住在楼下的工作人员警觉,以为发生了什么不测。三步并作两步奔上楼来,险些做出拔枪动作。见尖叫因马天目引起,不屑地瞟他一眼,又疲沓走下楼去。
江韵清异常的举动,让马天目自己都开始觉得无趣。在江竺清有些厌烦的劝说下,马天目再不敢去靖园新村了。不去靖园新村,整天呆在只有一个人的房间,又有什么意思?这也与他当初来昆明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因无聊,他专程去张秉昌的团部消愁解闷。张秉昌留他吃午饭。席间劝酒,马天目见是米酒,借酒浇愁,也斗胆喝了一碗。不想云南米酒后劲更足。回到住处,一直睡了一个下午。等江竺清上门,仍昏头昏脑未曾醒转过来。
江竺清坐在一把椅子上,好半天没有说话,脸上是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见马天目昏头呆脑,再难于启齿的话,也只能径直道出来。
江竺清说,她和婆婆以及孩子,过几天便乘飞机去香港了。之所以走得这么急,是因唐贤平催得紧。江竺清嘀咕道:我要贤平同我们一块走,可因工作需要,他却暂时不能离开……说到这儿,江竺清把唐贤平的嘱咐全然忘记,连夫妻间的私房话也倒豆子般讲了出来。毛人凤早就有令,让贤平死守云南。即便共产党打过来,也不准擅自离开。他说已向国防部,替贤平申请了一份云南游击司令的委任状,只要云南失守,贤平便要拉上队伍,去深山老林打游击……江竺清讲到这里,幡然醒悟,叫了一声:姐夫,我刚才所讲,你可千万不要和任何人说呀……
马天目庄重点头,并不说话。
江竺清忽闪着眼睛,侧头窥视马天目一眼,问:姐夫,我听贤平说,你以前是共产党,让我防备着你点……我刚才所讲的这番话,你真的保证不讲出去吗?
马天目说,随他怎么说好了,我们是亲戚,有损亲戚间的事,你觉得我会同外人讲吗?
江竺清说,那就好!我们这一去香港,也不知还能不能回来。二姐有病,我们再怎样惦记,也不能带她走。我和婆婆商量,还是要你把二姐接过来……
马天目叹口气,说,这些日子,多亏你们费心。
江竺清说,费心是应该的。只是担心我们走了,二姐是不是跟你住得惯。她的病情会不会加重?不管怎样,也只能暂时委屈着她。我想叮嘱你的是,以后带二姐好好过日子,别再搞些打打杀杀的事了。昨天晚上,我也对贤平这么说过。
江竺清一番话,让马天目沉默半晌。开口问道:我现在就把你二姐接过来好吗?如果她实在不适应,就带她去医院,在医院住一段时间。
江竺清一笑,说,你着什么急呀!先缓两天,最近飞机票紧张。等搞到机票,日子定下来再说。
接下来,马天目几乎天天去靖园新村。发现江韵清对他的态度,无形中有了很大改变。听过江竺清的一番解释,方才明白——原来江竺清已将他们准备去香港的事,对江韵清讲过几次。婆婆也私下里对她讲,算是事先提个醒。她虽脑子糊涂,心里还是明白的很,所以这几天安分了许多。
我现在就把她接走算了,马天目说。
江竺清瞪他一眼:你着什么急!你想和她亲近,我们还没亲热够!反正你们两口子以后时间多的是。
她怎么没在,去哪儿了?
一准又去“四季香”花店了,有事没事,她都爱去那里坐坐。
我去找她。马天目说着,转身准备下楼。
江竺清劝他:你还是别去。这几天她情绪刚刚稳定,在外面见了你,说不定又控制不住。她一个人出去,你也不必担心。她对那家花店熟着呢!过会儿不回来,我就让佣人去接她。
马天目嘴里应着,却仍是顺脚拐到那家花店。
站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见江韵清果然坐在花店内。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江韵清此时的神态,显得无比正常。正在和人交谈着什么。只是从他所处角度,看不到与她对话者的模样。
第二天,马天目又去靖园新村。见江竺清正在收拾东西,知道启程日子已定。不等他开口,江竺清便告诉他:机票已拿到手,准备明天早上登机。你不来,还想派人去找你呢!看来,不是今天晚上,就是明天一早,二姐就归你所属了。
对于离别,马天目无从表示。心里却有些感伤。顾盼左右,问:你二姐呢?
江竺清说,刚才还见她了呀,会不会在我婆婆房间。
马天目楼上楼下找个遍,不见江韵清影踪。再去向江竺清打问。江竺清随口答道:准是又去了“四季香”花店,你去那里找她吧。
江韵清爱花。这是马天目所知道的。对于往日事物的沉溺,想不清是因记忆的指引,还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暗示。或许只有“花”这样一种东西,才会在江韵清混乱的思维里,点起一束灯盏,投下恬淡静谧的影子?这样想着,马天目已移步至“四季香”花店门前。他没有片刻犹豫,脚步急迫地走了进去。
迎门处是隔开的一个小间。狭小空间被各色鲜花填满。门口留出一张茶几的位置,却连四面墙上也吊着几盆绿色的藤萝植物。一个老头坐在茶几后,正埋头打瞌睡。茶几上放一壶茶,一本线装书,还有一只残腿的花镜,被一根脏兮兮的绳子代替。想必是老头看书喝茶,打起了瞌睡。就连马天目走入,也未让他惊觉。
花房很静。马天目顺鲜花摆出的狭窄甬道走入里间,探头一看,不禁被偌大空间惊得目瞪口呆。一人多高的花架,设置出一个姹紫嫣红的迷宫。就连支撑屋梁的柱子上,也错落悬吊着精致的花盆。他不知江韵清此刻在不在这里?在的话,又会呆在哪一个位置?他唯恐惊吓到她,放缓脚步,先是依照前几天所见,慢慢走到面北的窗前。见那里放两张凳子,却不见人影。顺花架的空隙寻看,但花架摆放的秩序并不井然,有一些是竖排摆放,有一些却做了横向隔断。在短暂的悄然无声的寻找中,马天目总会察觉到这穹顶高大的花房内,并非仅他一人。倏忽间会感到一个身影,与他的视线交错而过。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以及轻微的脚步……直到将寻找的范围缩小,走到南面靠窗的位子时,他已将整个花房寻遍。不知是由于窗口打入的阳光强烈,还是鲜花的渲染与反射作用,马天目感到一阵目眩神迷。直到一个光线中蓬勃的身影,忽地扑到他的面前,令他猝不及防,甚而发出一声喜出望外的惊叫。
是江韵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