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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1(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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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问起那个瘦骨嶙峋的接头人时,江韵清并未回答马天目的提问。

那时他们坐在一家面食店内。这也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接头。为慎重起见,第一次在街头的仓促会面,江韵清并未对马天目透露更多。而这一次,江韵清也并未完全认定马天目的身份。她始终因巡捕忽然闯入,而对他心存疑虑……但在江韵清心里,所能承受的压力已至极限。她急需找到那个可以信任,可以依赖的——“组织”。

江韵清详细向马天目询问了他和陈烈接头时的情形。并再次重申陈烈对马天木所保留的态度——如果是一个可靠“同志”,是不该在接头信物这样重要的事情上出任何差错的。马天目有口难辩,却一时难以将自己的境遇讲得清楚,最后只能强词夺理这样说道:如果我有什么问题,早就把你抓起来了,而不会和你坐在这儿,扯这些无聊的闲话。

他看着江韵清不开心的样子,又对她正色道:现在情况危急,也很复杂,所以请你必须要信任我。

江韵清看着他,无奈地说,我很想信任你。

基于老乡身份,又有最早在火车上的邂逅,江韵清还是决定:信任面前这位显得坐卧不安的瘦高青年。但她还是要考察他一段时间。当马天目向她问起那个他猜测了很久的秘密,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组织”时,江韵清直接搪塞了他。这样说道:至于东西的事,我要和家里商量商量再说。

她问清马天目的住址。其实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当马天目向她问起住址时,她冷冷答道:你不用问我。等有事,我自会去找你。

几天之后,正当马天目暗自为无法找到上线而感到焦虑,江韵清找上门来。她一脸惊恐。对马天目说,她要搬家,必须搬家。

搬家?马天目诧异地问。

是的。江韵清说。

马天目无奈地笑了笑。觉得为了搬家这种事,来找他这个所谓“组织”,也真是有些荒唐。这种事应该和你爱人商量……马天目不无讥讽地说道。

他死了。江韵清说。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待平静讲完陈烈去世的过程,江韵清心里又是一阵绞痛。想起自己一个姑娘家,平生还未经历过亲人的离世,想起怕惊动邻居,悄悄找来贩卖青菜时认识的河北小伙,趁夜深人静,悄悄把陈烈埋葬……自己所受的那份惊恐自不必说,只是可怜了姐夫,一领草席,埋到乱坟岗中。如果再让她去找他的坟,却是哪里能够找到……

她无声哭着。看到坐在对面的这个年轻人,这个所谓的“组织”,泪水似乎流得比她还要汹涌,觉得他如此懦弱的样子,以后重要的事是否能够托付?她瞬间收住哀伤,郑重其事向他讲起之所以要搬家的原因。

陈烈久不现身,已引起邻居的注意了。另外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那天江韵清正呆在家里,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喧闹。隔窗一看,见街上站着一个男人,正在自家门口大声喧哗。她不敢出门,直到邻居被那男人惊动,问明缘由,来敲门时,她才敢出去应对。那男人喝醉了酒,说自己以前的一个相好住在这里。他出门几日,那相好便躲着他不见,显然是想甩了他。她花了我那么多钱,想这么轻易甩掉我,真是把老子看扁了!男人这样醉醺醺说着,边说边向门内闯。大家拉住他,对他解释,指着江韵清说,你那相好,早就搬走了。现在是陈先生陈太太住这里,这是陈先生的亲戚。人家陈先生可是做大生意的,正派人,哪会和你那相好扯上关系。醉汉仍旧不依不饶,直到大家喊来巡捕,这才好歹把他弄走。临走时,仰头大喊:美凤,你不用躲着我,你躲到哪儿,我都能把你找出来。

看马天目一副迷惑不解的神色,江韵清冷静告诉他:之所以必须搬家,是因为那份大家都知道的“重要东西”,已受到了威胁。

说到那份重要的东西,马天目虽一脸庄重,心里却不由得意地暗笑起来。想对方终于肯向自己妥协,说明已信任了自己。而这种“信任”,显然是在各种压力下的不得已而为之。一是她想搬家,在经济方面受到约束,二是她一个女人,搬家这种力气活,哪里是女人能搞得赢的……

马天目暗自思忖之际,江韵清仿佛读懂他的心思,垂头丧气说,我出去找过房子,但都不管用……一是房租太贵,二是我一个姑娘家,又带两个孩子,没人愿意租房给我。上海这鬼地方,租房必须要铺保,说是为了什么社会治安,好像我在他们眼里,成了暗娼似的。

马天目心里坏笑,却一脸严肃说道:别急,有“组织”替你想办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要快!江韵清说。

马天目“嗯”一声,不禁锁起了眉头。

马天目被一个“钱”字难住了。他以前过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还真是没在花钱上犯过心思。如今兜里山穷水尽,就连房租饭费都不保,何谈拿出一大笔租房的费用。虽然前几天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家里也肯定会答应他,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眼前的困难,只能他这个所谓的“组织”自己想办法解决。他先是无头苍蝇一样在街上乱转,看了无数租房广告,打听了不下十家租户,租费都高的离谱,显然还是在一个“钱”字上打转。

这天马天目正在街头乱走,忽听背后传来一声问候,回头一看,见正是前几天遇到的那位俄国老太太。老太太说他刚刚去过“联合书局”,那里怎么被查封了?马先生,你可知道哪里还有俄文诗集可以买到?

马天目心内烦乱,却不得不做出一副温和样子,和她用俄语细声交谈,告诉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如果她真的喜欢,以后会留意那样的书店,再想办法转告她。

俄国老太太伸手一指,说自己家离这里不远,邀请马天目去家里坐坐。俄国人的热情让马天目招架不住,只能随她前往。在俄国老太太家里,马天目再次重温了一种久违的高雅生活,他喝了咖啡,听了音乐,并坐在洒满阳光的露台上,听老太太用纯正的斯拉夫语,为他背诵了一首叶赛宁著名的诗篇:

离开了天蓝色的俄罗斯

白桦树像三颗星临照水池,

温暖着老母亲的愁思。

月亮像一只金色的蛙,

扁扁地趴在安静的水面。

恰似那流云般的苹果花……

这首指涉乡愁的诗篇,不由令马天目愁容满面。其实他心里真正发愁的,还是如何能租到一间房子。

俄国老太舒缓着情绪,将思绪从遥远的俄罗斯草原以及广阔森林中,拉回到眼前这间不大的露台。此前她已在诗句的烘托下,再次重温了一遍那条充满了冰雪和血腥的道路,那道路上布满被血洗的恐怖,以及流亡的艰辛。她看着坐在眼前的这位年轻人,他流利的俄语给了她无尽的慰藉。不禁脱口问道:马先生,你也有乡愁吗?

马天目苦笑一下,说,短暂的离家称不上乡愁,只是想念。叶妮亚太太,我遇到了困难,所以才会想家。

你遇到什么困难?

马天目欠欠身子,我想租房,但家里的钱还没有寄过来……叶妮亚太太,你如果肯相信我的话,能不能先借我点钱,等家里把钱寄过来,我再还你。

叶妮亚太太笑了。说,你是我的朋友,借钱当然没问题。可是,可是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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