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越(第1页)
按下暂停键,那句来自妈妈的问询依旧在迟星蔚脑海里回荡,“为什么还是回来了?”
迟越听见很轻一句妈妈,是迟星蔚在唤她。
绵密的牙膏泡沫被这两个字压碎,她瞥了一眼镜子里的女儿后很快移开了视线。
依旧是熟悉的,眼睛里带着闪亮的期待,盼望着什么似的东张西望,每一条路线都不经意地途径她身上。
可惜她什么都给不了她。
“早饭放在餐桌上。”迟越转身朝外走,“下午回姥姥家。”
她回到书房,坐在办公桌前,阳光穿过落地窗,慷慨地铺开在地板上,明明已经待在独属于自己的空间,迟越依旧感到淡淡的不安。
还好她已经与这种感觉共处了几十年,可以称得上习惯。
拉开最右边的抽屉,迟越取出最底下已经泛黄的日记本,翻到最后,捏起夹在缝里那一张两寸照片。
实际是彩色照片,在镇子上的摄影棚里照的,背景是花花绿绿的田野,但给人的感觉更像老旧的黑白照片,站在中间四岁半的小人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背带裤,脚上踩着黑皮鞋,辫子和眼睛都黑得发亮,只有嘴巴红红的,却抿成一条线,眼神和攥得紧紧的拳头都透露出倔强。
现在已经看不出来,但这张照片一开始刚拿到手,迟越就发现迟星蔚脸颊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她猜是高领毛衣很扎脖子,不过到现在也不是很确定,小学时给迟星蔚买衣服也没有做过类似的尝试。
接迟星蔚回家,迟越最初以为最难以应对的就是她的眼泪。
但她好乖,来夏城后从来都没有哭过,这点不像她。
迟越摸了摸瘦干小人瘪瘪的脸颊,轻声喃喃了一句对不起。
她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迟星蔚。
这辈子原本没打算生自己的小孩,可是妈妈苦苦央求,因为她数年来对妹妹的思念有增无减,拜托她生个女儿让她来养,或许同妹妹能有几分相像,她也能望梅止渴。
迟越原以为迟星蔚的诞生会是她们母女关系走向缓和的起点,但怀孕中期,她才知道这个孩子并不被期待着出生,相反,正印证母亲对她不可磨灭的恨意。
不愿让自己的悲剧重演,她决定去医院,但最后一刻,她还是放弃了。
这也成为她最后悔的一件事。
压根不可能像迟野,迟星蔚皱巴巴的婴儿时期就不爱笑,嚎啕大哭被哄好后就只剩沉默,不过总是哭,就显得很闹腾,妈妈总是小野小野地喊迟星蔚,惨白的病房里,迟越感到巨大的迷茫。
她开始害怕看到迟星蔚黑亮的眼睛,总觉得下一刻她就会说“妈妈,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即使那个时候迟星蔚压根不会说话。
迟越一直觉得性格决定命运,就像妈妈说的,她孤僻、敏感、自私、不讨喜,注定一生孤独。
她不在意,她的生命在迟野去世那一刻就被按下暂停键,在迟星蔚出生那一年已经自我宣告了死亡。
反正就这样了,她甘愿在愧疚里度过余生,也算赎罪。
迟越只希望这种让人无力的循环终结于她,直到她接到迟星蔚的电话,那么难过地喊她妈妈。
妈妈,妈妈……
回城的路上,迟越不停祈祷迟星蔚不要被这个词困住。
擅自带迟星蔚离开,接到妈妈电话,她听到一声很轻的笑,妈妈说,迟越,你女儿简直和你一模一样。
好像在说,她会有和你相似的,不幸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