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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海斯曼报告(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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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作者:多摩理科大学古贺诚治教授

看到这些报纸上刊登的文字,研人和父亲都感到无比自豪。但不久后,研人对父亲的尊敬就开始转为怀疑,因为他得知,父亲从那家合成洗涤剂生产商处拿到了大量研究经费。

为什么专攻病毒学的父亲,会研究起扰乱内分泌的化学物质?实验到底是否中立客观?父亲有没有篡改实验数据,以迎合资金提供者呢?

后来,世界各国学者就“环境激素”对人体的影响进行了研究,但没有得出“明显有害”的结论。另外,学者们又不能百分之百断定其无害,于是结论便模棱两可了。那是当时科学所能达到的极限。然而,研人当时只有十多岁,正是叛逆的年纪,所以始终对父亲抱有怀疑,并将写报道的菅井与父亲视为一丘之貉,认为他们是内心肮脏、行为龌龊的成年人。

“真是太遗憾了。你父亲明明挺硬朗。”坐在研人一旁的菅井似乎对同龄人的猝死深感震惊。

“感谢您不远万里,来参加先父的葬礼。”

“别这么说,我能做的仅此而已。”菅井俯首道。

为避免尴尬,研人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菅井一边喝茶,一边述说着同研人父亲之间的往事。比如诚治在实验室里颇有威严、诚治对独生子其实非常自豪,总之都是肥皂剧中那套陈旧的台词。听着听着,研人越发觉得父亲的人生了无趣味。

不久,话题就聊完了,报社记者话锋一转,问:“对了,今天会做头七的法事吗?”

“会。”

“等收集完骨灰我就告辞,趁现在还没忘,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什么话?”

“研人,你有没有听说过《海斯曼报告》?”

“《海斯曼报告》?”是学术论文吧,研人想。但他并不认识叫海斯曼的学者。“没听说过。”

“这样啊!你父亲曾托我调查这份报告,现在我不知该如何推进下去。”

“《海斯曼报告》是什么?”

“三十年前,美国的一家智库向美国总统提交的报告。你父亲想了解这份报告的详细内容。”

根据父亲的研究专业判断,应该是为了寻找病毒感染的对策吧。“与我无关。”研人说。

自己的语气竟然出人意料地冷漠。菅井诧异地看着研人:“好吧,那就算了。”

菅井怎么想都无所谓。父子之间的关系,绝不是外人可以说三道四的。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百分之百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家庭。

过了一会儿,殡葬公司的人通知大家下楼。所有人结束了压抑的谈话,起身朝楼梯走去。

研人站在焚化炉前,迎接已被烧成白骨的父亲。乳白色的骸骨散落在炉台上,简单而凄凉,向大家陈述着一个铁一般的事实:此人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祖父母、伯父和母亲小声啜泣。这也是父亲死后,研人第二次流下眼泪。

接下来举行了头七法事,送别父亲的仪式全部结束。

次日早晨,研人被闹钟叫醒。他飞快地吃过早餐,离开了厚木的老家。他必须返回研究生生活——居住在六叠[4]大小的出租屋里,整日按照副教授的指示重复枯燥的实验。

在冰冷的空气中,研人离开了三居室的住宅,不禁担忧起孤身一人的母亲。虽然当前外祖父母还住在家中,但他们走后那里就只剩母亲一人。身为儿子的研人,难以想象五十四岁就成寡妇的母亲会有何种感受。

分别时,母亲请求他“偶尔回来看看”,但他只是敷衍地说“嗯,会的”,便匆匆前往厚木车站。

研人读的东京文理大学位于靠近千叶县的锦糸町,从神奈川县看,那里刚好在东京的另一头。东京文理大学是一座拥有一万五千名学生的综合大学。步行十五分钟就能到达最近的锦糸町车站,从车站朝东北方向走,便可看到一条名为“横十间川”的运河。大学校园横跨运河两端,左侧是理科院系,右侧是文科院系。唯独医学院及大学附属医院孤零零地矗立在车站附近。学校已有九十年历史,一直在修建新校舍。当年农学院的广阔农田上,如今已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学院的校舍。校园中的水泥路,以及水泥路两侧外观不起眼的建筑,都同东京的其他综合大学一样,给人以冷酷之感。

从老家出发,他要连续坐两个小时电车才能到学校,有充足的时间考虑自己的未来。他开始忧虑家里的经济状况。研人正在读研二,已经决定继续攻读博士,所以没去求职。因此,未来三年里,他的学费和生活费都必须依靠母亲。

学文科的一个朋友曾嘲笑他“啃老”,敦促他“自己去挣学费”,但这只是可以丢弃学业、耽于游乐的文科生的幼稚想法。药学院的所有课程几乎都是必修科目,缺一个学分就无法毕业。通过药剂师国家考试和毕业考试之后,学生还得天天泡在研究生院做实验。其间的忙碌程度,已不能用“过分”形容,而是达到“超乎想象”的程度。平常从上午十点到深夜,研人都在药物化学实验室里度过。理论上只有星期天和节假日可以休息,但实际上,他有半数节假日都要留在实验室做实验。他从未休过长假,即使是盂兰盆节和元旦也顶多休息五天。考上大学后,他必须过九年这样的生活,才能获得博士学位,完全没精力打工挣学费。

要是放在一个月前,自己还赶得上求职活动的末班车,研人不禁抱怨起来。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他之所以打算攻读博士,并不是因为热爱研究工作,只是没有下定决心踏入社会。相反,入学之后,研人一直心里犯嘀咕:自己是不是选错了人生道路?他从未觉得药学和有机合成有趣,只是因为别的也干不了,只好继续沿原路走下去。可以预见,自己倘若再这样过上二十年,注定会像他父亲那样,研究冷门的学科,沦为不入流的研究者。

到达大学,从理工学院后门进入药学院大楼,研人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他意识到,自己走得越慢,就越觉得自己没用,于是索性加快了步伐。

登上铺着亚麻油毯的狭窄楼梯,研人来到三楼的“园田实验室”。在走廊上打开门,门后是一段较短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放储物柜的小房间和会议室,走廊尽头是教授室,尽头的左侧便是实验室。

研人将羽绒服放入储物柜,换上平日的打扮——牛仔裤配运动服——朝教授室望去。敞开的大门内,系着领带的园田教授正在工作。

园田停下手头的工作抬起头,看到研人,立刻露出担忧的表情。教授即将年届六十,平常总是以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活力鞭策研究生们,但此刻却一脸沉痛。

“节哀顺变。你的心情好些了吗?”园田问。

“嗯。”研人点头,向教授为父亲葬礼送花致谢。

“虽然没见过你父亲,但毕竟是同行,我是真心感到哀痛。”

研人对导师的吊唁深为感动。园田本来在大型制药公司工作,是成功开发出多款新药的超一流研究者。他利用工作间隙撰写了大量论文,因此被这所大学的研究生院聘为教授。除了做研究,他在其他事务上也精明强悍,从制药公司手上拿到了许多共同研究项目,保证了充沛的研究经费。研人不禁做起比较,要是自己的父亲也像导师这样优秀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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