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别江(第1页)
列别江
别江,来到那里最杂乱的集市的经过了。我们这号猎人常常在某个早晨乘车离开或多或少属于祖传的领地,打算在第二天傍晚便回家来的,可是这儿停停,那儿停停,没完没了地射猎鹬鸟,结果便来到了伯绍拉河风光秀丽的河畔;再说,凡是爱好猎枪和猎狗的人,也都狂热爱慕世上最高贵的动物——马。所以,我一到列别江,住进一家旅店之后,换套衣服,便前往集市去了。(旅店里有一名年轻伙计,二十来岁,瘦高个儿,带有甜美的鼻音,他已告诉我,说某某公爵大人,即某某团队的马匹采购员,就住在他们这旅店里;另外还来了许多士绅,天天晚上有茨冈人唱歌,剧院里在演出《特瓦尔多夫斯基老爷》;他还说,马的价码很高,可都是些好马。)在集市的广场上停着一排排大车,多不胜数,大车后边站着各种各类的马:跑大步的马、养马场的马、比秋格马、拉货车的马、驿马和普通的农家马。还有一些膘肥毛滑的马,按毛色分类,披着各种颜色的马衣,紧紧拴在高高的木架上,胆怯地向后斜视着马贩子主人手中的为它们所十分熟悉的鞭子;草原贵族们从一二百俄里外送来的家养的马,由一个年老体衰的车夫和两个头脑迟钝的马夫照看着,它们摇晃着长长的脖子,跺着蹄子,百无聊赖地啃着木桩;一些黄褐色的维亚特卡马相互紧靠在一起;一些长有波浪形尾巴、毛茸茸蹄肘、大屁股的跑大步马像狮子似的威严地站立不动,它们中有灰色带圆斑点的,有乌黑色的,也有枣红色的。行家们毕恭毕敬地站在它们的面前。在一排排大车分隔成的走道上,聚集着各种身份、各种年龄和各种模样的人。那些穿蓝外套、戴高帽子的马贩子狡猾地窥视和等待着买主;突眼鬈发的茨冈人不住地奔前跑后,查看马的牙齿,扳看马腿,掀起马尾巴,叫叫嚷嚷、骂骂咧咧,充当掮客,抽签抓阄儿,或者死乞白赖地缠住一个戴军帽、穿海狸领军大衣的马匹采购员。一个体格壮实的哥萨克挺着身子骑在一匹长着鹿脖子的瘦骟马上,打算把这匹马连同马鞍和笼头“整套”出售。有些庄稼人,穿着胳肢窝处破了的皮袄,拼死劲地挤过人群,一伙一伙地挤到那辆套着“试用”马的大车旁边;或者,在狡猾的茨冈人的协助下,在一旁的某处费尽气力地讨价还价,互相一连击了上百次掌,结果还是各要各的价;这期间,那匹作为他们争吵对象的披着破席子的劣等马,只管在一边眨眼睛,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气……说来也是,由谁来揍它,对于它不都一样!有几个高脑门儿、染了胡子的地主老爷,脸上带着自豪的神情,头戴波兰式四角帽,身穿厚呢大衣,只套上一只袖子,傲慢地在同几个戴羽绒毛帽子和绿手套的大肚皮商人说着话。各种团队的军官们也在这里挤来挤去凑热闹;一名个子特高的德裔胸甲骑兵神情冷漠地问一个瘸腿的马贩子:“这匹棕黄马要卖什么价?”一个十八九岁的淡黄发的骠骑兵正在为一匹瘦健的溜蹄马物色一匹拉梢马;有一个驿站车夫,戴着有孔雀毛的矮帽子,穿着褐色上衣,一副皮手套塞在窄窄的绿腰带里,他正在寻求一匹辕马。马车夫们有的在替自己的马梳编尾巴,有的在把马鬃弄湿,有的在向老爷们恭敬地提些忠告。做完买卖的人视各自的情况,有的奔大酒店,有的去小酒馆……奔忙、叫嚷、动脑筋、争吵、和解、骂、笑——这一切都是在齐膝深的泥污中进行的。我想替自己的马车选购三匹脚力好的马,因为我原来的几匹马有些不大中用了。我已找到了两匹,而第三匹还没有选好。在吃过我在这里不愿描述的一顿饭之后(埃涅阿斯早已懂得,回想过去的痛苦是何等的不愉快),我就到那个所谓的咖啡厅去,那儿天天晚上都云集着马匹采购员、养马场场主以及其他的过路人。在烟草的浓烟腾腾的台球室里,已聚有二十来个人。其中有一些**不羁的年轻地主,穿着轻骑兵的短上衣和灰裤子,留着长长的鬓发,搽了油的小胡子,带着高傲而放肆的神情环顾着周围;另外有几个穿哥萨克服装、脖子特短、眼睛浮肿的贵族在那儿难受得呼哧呼哧的;商人们在一旁聚坐,即所谓处于“另席”。军官们在无拘无束地交谈。有一位公爵在打台球,他是个二十二三岁的年轻人,脸上带着愉快的但又有点儿瞧不起人的神情,穿着常礼服,敞着衣襟,里边是红绸衬衫,下面穿的是肥大的丝绒灯笼裤;他正在同退伍的陆军中尉维克托·赫洛帕科夫比试台球。
退伍的陆军中尉维克托·赫洛帕科夫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个子,黑黑的皮肤,瘦瘦的身材,乌黑的头发,深棕色的眼睛,塌扁的鼻子。凡有选举和集市,他都热心地参加。他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神气活现地甩开滚圆的胳膊,歪戴着帽子,卷着他那灰蓝色棉布衬里的军服袖子。赫洛帕科夫先生很会讨好彼得堡的一些富有的纨绔子弟,跟他们一块儿抽烟、喝酒、玩牌,跟他们称兄道弟。他们为何垂青于他,那很难搞个明白。他并不聪明,甚至也不算滑稽,也不适合于做供人逗乐取笑的小丑。其实,他们只不过是像对待一个善良而空虚的人那样,随便同他交往一阵;与他来往三两个星期之后,就不同他来往了,他也不去招呼他们了。赫洛帕科夫中尉有一个特点,他在一年有时两年的时间里经常反复说同一句话,不管恰当不恰当;这句话一点儿也不风趣,可天知道为什么能让大家发笑。七八年以前,他不管到哪儿都说着这样一句话:“向您致敬,感谢之至”,那时候庇护他的人每次都笑得死去活来,并让他一再重复“向您致敬”;后来他开始使用一句相当复杂的话:“不,这您就那个了,克斯克塞——结果就是这样嘛”,这句话同样也大获成功;过了两三年,他又想出了一句新的俏皮话:“您别急嘛,上帝的人,裹着羊皮”,等等。有什么不好呢!
您瞧,就是这些毫无意思的话使他有吃、有喝、有衣穿。(他自己的家产早已挥霍殆尽,如今就专靠朋友们过日子了。)要知道,他没有任何旁的能耐。的确,他每天能抽百来烟斗的茹可夫烟,一打起台球,右脚能翘得比脑袋还高,瞄准的时候,发狂地转着手上的台球杆——可是这种种花招也不是人人都赞赏的。他饮酒也很海量……不过,在俄国凭酒量是难以出风头的……总之,他混得这么成功,对于我完全是个不解之谜……可有一点是清楚的:他很谨慎,不外扬家丑,不揭任何人的短……“嘿,”我一见到赫洛帕科夫时心里就想,“当前他的口头语是什么呢?”
公爵打中了白球。
“三十比零。”那个长着黑脸,眼皮下有青疤的患肺病的记分员大喊一声。
公爵把一个黄球啪的一声击进边上的球囊里。
“好!”坐在角落一张单条腿摇摇晃晃的小桌旁的一个胖乎乎的商人,用整肚子的气发出赞扬的喊声,他喊了之后觉得有些难为情。幸亏没有人注意他。他喘了一口气,捋了捋胡子。
“三十六比零!”记分员用鼻音喊道。
“怎么样呀,伙计?”公爵问赫洛帕科夫。
“怎么样?当然是勒勒勒拉卡利奥奥翁,的确是勒勒勒拉卡利奥奥翁!”
公爵扑哧一笑。
“怎么?怎么?再说一遍!”
“勒勒勒拉卡利奥奥翁!”退伍的陆军中尉得意地重复了一遍。
“这就是他目前的口头语!”我心想。
公爵把一个红球击进了球囊。
“咳!不能这样,公爵,不能这样,”一个眼睛发红、鼻子细小、头发淡黄、脸上显出婴儿般睡相的小军官突然喃喃地说起来,“不要这样打……应该是……不是这样!”
“该怎样呢?”公爵回头问他。
“应该……那样……用双回球的打法。”
“是吗?”公爵透过牙缝低声地说。
“怎么样,公爵,今天晚上到茨冈人那儿去吗?”发窘的年轻人急忙接着说,“斯捷什卡要唱歌呢……还有伊留什卡……”
公爵没有搭理他。
“勒勒勒拉卡利奥奥翁,老弟。”赫洛帕科夫狡猾地眯起左眼说。
公爵哈哈大笑。
“三十九比零。”记分员报告说。
“零就零……瞧我怎样打这个黄球……”
赫洛帕科夫转了几下手里的台球杆,瞄准了一会儿,可滑了球杆。
“唉,勒拉卡利奥翁。”他气恼地喊了起来。
公爵又大笑起来。
“怎么?怎么?怎么?”
然而赫洛帕科夫不愿再重复他那句口头语了,也要撒点娇嘛。
“您的杆子打滑了,”记分员说,“让我来擦上点儿白粉……四十比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