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六章 老曹和他的家人(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第六章 老曹和他的家人

老曹是一家大工厂的翻砂工,他的工作是将炉子里的铁水接住,倒进模具中,这些模具中的铁水冷却之后就是机器的底座、机箱和机身。老曹的工作很危险,但薪水比较高。他的钱都是用命换来的。他被铁水烫伤过一次,落下了残疾,在左腿上,不过不算严重,不仔细看就可能看不出来。老曹的妻子是家庭主妇,长得很瘦小很普通,唯有一对眼睛特别明亮,而且变幻莫测。据说她的熟人里面都有些人不喜欢她看人的目光,更不用说陌生人了——她不是个随和的妇人。老曹和他的妻子荆云有五个孩子,三男两女,两个大男孩已经出去参加工作了,家里还有三个小的——两女一男,男孩是最小的,小名叫兜。

那时他们这一大家子属于城市里的底层。老曹没受伤之前生活上还过得去,温饱是没有问题的。可是他受伤后,有些工作就做不动了,成了在车间里打杂的人员,薪水也少了一大半。这个大家庭立刻就陷入了赤贫阶层,常常有了上顿没下顿。幸亏荆云是泼辣敢闯的女人,她每天守在菜市场,等市场收摊时便冲上去收集那些老菜叶或摔坏了的萝卜、菜花之类的。她手脚极快,脸上的表情穷凶极恶,连市场管理员都怕她,只能任她去翻那些垃圾桶。人们还没来得及看清,她就已经弄出了一大篮子烂菜叶、烂萝卜,运气好的话,居然还能捡到几个快要坏掉的破壳鸡蛋。她将这些捡来的菜带回家分类,老黄叶加点糠用来喂鸡,好一点的就洗得干干净净,喂养这一大家人。城市里面都是烧煤,荆云带着两个大男孩上街,跟在运煤的人力车队旁,一旦看见四轮板车上的散煤落在地上,立刻弯下身将它们扫进簸箕里。有的时候,荆云还故意将那些竹筐里的散煤用小扫帚扫一点下来,男孩们就欢呼着将地上的宝贝扫进了簸箕。运煤工大都是看着脸熟的那些人,他们当然懂得荆云的诡计,但从不揭穿她。于是好多年里头,荆云家里从来没买过煤,都是烧自家做的、同街上的灰土混在一起的散煤晒出来的煤饼。

老曹很喜欢荆云,因为她乐观有主见,也因为她是这个大家庭的功臣。他最喜欢说的话是:

“老婆啊,等我们将来发了财,我要让你做庄园主!”

“庄园有多大?”荆云翻着眼问。

“比我们住的这条街还要大。”

“不够大。你太小看你老婆了。”

这种对话每次都令老曹的心怦怦地跳一阵,但到了下次,他又说同样的事,荆云也给予同样的回答。老曹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或许是为了试探她?试探什么呢?

老曹虽然是个粗人,但粗中有细,遇事爱左思右想。自从荆云挑起养家的重担之后,老曹便对她刮目相看了。就他所认识的人来说,他从未见到哪一位能像荆云这么沉着应变、胸有谋略的。而且她还是一名妇人!虽然过的是穷日子,但老曹家的家井井有条,一家人也很少有悲伤的时候。老曹感到,荆云和孩子们似乎在憧憬着什么。当然老曹自己也在憧憬着什么。老曹的理想是发财,发了财之后去过一种高尚的生活。但他对理想的实现没有多大的把握,也从不做任何规划。他觉得荆云并不像他,也许竟在心里藏着什么野心,可现状如此令人绝望,她大概也是一筹莫展吧。

屋外的小块空地上,兜正站在那里大哭。小儿子兜是老曹的心肝宝贝,他连忙跑出去哄兜。他对兜说,等他明天放假了,带他去公园游玩。

“我不去公园。”兜说。

“那么,你想去哪里?爹爹带你去。”

“我要去爹爹的老家。”儿子止住抽泣,瞪着圆眼说道。

“你说什么?”老曹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我要去你的老家。”兜清晰地说。

老曹一头雾水地看着小儿子。这个儿子刚满八岁,居然脑子里装着这么奇怪的念头!老曹的父母早就去世了,他很年轻的时候就跟随表哥来到了这座城市,并且出来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同荆云结婚后,他也只是有几次含含糊糊地说起过老家。荆云是非常知趣的女人,从来也没追问过他。现在兜说出这种话来,是不是中了什么邪?

“好,等到过节了,我们就一块去爹爹的老家。”

兜破涕为笑,说:

“爹爹,我们可要早点去啊,不然湖里的大鱼都被捉光了。”

儿子的话又让他吓了一跳,他用力转动着自己不太灵活的脑筋,试探地说:

“兜兜,爹爹的老家是在山里,那里没有鱼,只有蘑菇捡。”

兜笑了起来,说:

“你在骗我!不是蘑菇,是鱼,很大的鱼!我早就知道了,你骗不了我!”

“谁告诉你的呢?”

“妈妈告诉我的。有一天我问她,爹爹的老家是在湖里吗?她就告诉我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一定要带你去。”

兜满意地跑开了,老曹陷入了沉思。这个虚构的湖里的“老家”,是小儿子先想出来的,还是荆云多次暗示他之后,他意会到的?荆云和孩子是如何获得这种虚构事实的本领的?或许除了他,荆云和孩子都具有这种本领,只是他没有觉察到?妻子和孩子的这种特长让老曹有点高兴,他想,难怪荆云在生活中从不气馁,原来她可以生活在两个世界里!真了不起啊!老曹感到自己运气不错。他在心里暗暗决定,等到工厂休假了,他就抛下一切,同荆云带着孩子们去流浪,一边流浪一边去寻找荆云所说的“老家”。他不担心生活费,因为他早就观察到了,无论在什么样的处境中,荆云总有办法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再说他现在从工厂里拿到的那一点薪水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但是荆云在他面前不动声色,一次也没提及离开这个城市另找出路的事。老曹暗自惊叹:她真沉得住气啊!

一个阴沉的黄昏,老曹一家五口吃完了饭坐在桌边,这时他听到住在平房里的盲人在拉二胡曲《江河水》。那悲悲切切的声音让荆云流下了眼泪。兜和两个姐姐见妈妈流泪,也都不敢出声,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家中的气氛十分压抑,老曹产生了幻觉,越听越觉得那二胡声是从大湖的湖底传来的。过了一会儿,三姐弟就偷偷地溜到阁楼上去睡觉了。两个大儿子也回他们工作的地方去了。老曹和荆云坐在房里,也不开灯,相互看着对方的脸变得渐渐模糊,最后终于消失了。老曹伸出手去,摸到了荆云那只粗糙的手。老曹并不想说话,他在努力地接近那个“湖”的形象。除了在画报上和电影里,老曹还从未到过真正的湖区。据荆云自己说,她也是山区长大的。可是她却向往着从未去过的湖区!老曹懂得她的眼泪。那么在今后,她会给这个家庭带来什么样的变化呢?老曹从心底里愿意帮助她实现她要的变化。

“老婆,你准备好了吗?你准备好了的话,我们随时动身吧。”

老曹听出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抖,这是因为他的确没有把握。他,一个瘸腿男人,年纪已经不小了,又没有一技之长,他还能重新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吗?

“老曹啊,时机还不成熟,过些日子再说吧。”荆云低声回应丈夫,“我们不要谈论这事,楼上那三个正竖着耳朵倾听呢。”

荆云拉着丈夫的手向外走。他们走进了对面的平房。

盲人得龙家开着一盏小灯,他正在昏暗的灯光下整理那些旧书。他将那些印着盲文的书一本本地放进书柜里,不时地将他的脸贴到书上。

“大哥和大嫂来了啊,欢迎欢迎。”得龙边说边拖过来凳子。

“得龙,你的补助金拿到了吗?”荆云问。

“谢谢嫂子关心,我已经拿到了。其实我一个人用不了什么钱,那点儿无所谓。”

“得龙,如果我们一家离开一段时间,你会感到寂寞吗?”荆云又问他。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