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拈花轿(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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拈花轿

屈指算来,我在花码头镇住了两年了。我已知道,这里不是桃花源。

不说别的,本来这里山多水多,有许多漂亮的豆娘种类,现在的豆娘,几乎只剩下了一种,小的,蓝翅的。至于梦幻一样的萤火虫,八年前的夏天,我在这里曾经见到过与天上星星一样多的萤火虫儿,现在也所剩无几。我是一个十分会享乐的人,生活中任何细微的感受,只要是美好的,总能在我的心中激起适当的愉悦,但我现在对人类过分的扩张行为怨声载道:大自然失去的太多,这一切都是因为人类的贪欲。农药使用过多,良田变成房屋和水泥路,沼泽所剩无几,你会经常看到带着孩子的白鹭栖身在农田边上的一小片水泽中,而这片水泽也将被人类用于厂区建设。……我没有搬回城里,继续住在了这里。原因是这里有水,空气洁净,几乎没有夜生活。这样的生活还是卫生的。

农历九月中旬,稻田收了,黄豆收了。每当看见空空的稻田和豆田,我的心中会涌起无比的感动,人类的努力,在这时候呈现出和谐、本分的美。种植和收割的过程,与太阳、月亮、风,息息相关,细腻而美妙,充满着真正的时尚元素。

那天的半夜里,我写好了两首关于童年的诗,打开门,走到外边呼吸稻草香的空气。什么地方飘来了烧稻草的焦糊味?这股味道在清冽的空气中传得很远。一场冷空气从昨天晚上到来,刮了一天一夜,风已经平息,寒冷正在安营扎寨。月亮偏西,冷风里,它的光晕仿佛在晃动,似笑非笑,显得犹豫和不自信。或者它的脸也被冻住了。我信步走到镇子上,合上眼睛的镇子,只有一些大红灯笼在夜空里孤芳自赏。林家铺子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长发女孩,只穿着短裤和一件背心。旁边还坐着一个短发女孩,用力搂着她。这两个女孩,我都认识,她们俩在小皮的理发店里谋生。理发店里有些不干活的女孩,穿着暴露,染着黄的或红的头发,整天坐在理发店的玻璃门后,吸引想要她们的男人。她们温顺和善,营养不良,思维迟钝,缺少亲人的关心,年龄一般在十八岁左右,或者冒充十八岁左右。

“她怎么啦?”我问那个短发女孩。

“她好冷。她现在啥都没有了。”短发女孩抬起头,温文尔雅地说。

我很快就弄明白了,长头发的叫小洁,短头发的叫小弥。小洁才来没几天,今天晚上在街上拉客的时候,不幸拉到了穿着便衣的花码头镇派出所所长赵长春,赵长春并不想轻易地饶恕她,于是她被带到派出所去接受罚款。等到她回到宿舍的时候,她的厚衣服和棉被不翼而飞,脸盆和电饭锅也不见了。邻居们对她说,是“老狼”拿走的。谁敢得罪“老狼”?这家伙刚从牢里放出来,正缺少这些东西。

我让小洁和小弥在林家铺子前等着我,我马上回家拿些衣物过来。在回家的路上,我听到后面有一样东西跟着我。回头一看,是一条温顺漂亮的大黑狗。这条狗我也认识,但是从来不知道是谁家养的。深夜的狗,一般都会守在自家门口,它跟着我,一定有事。我招手让它过来,它大约两岁模样,是条小公狗。年轻力壮。有些瘦,眼神里透着无奈和无助。它喘得厉害,后面一条腿也瘸着。它是因为生病而向我求援?也许它只是想要点东西吃。不管什么情况,它肯定是对主人失望了才来找我的。因为惦记着小洁,我匆匆忙忙地对它说:“跟我来。”它就提着一条瘸腿一直跟我到了家里。

我给它弄了一些鸡肉和汤。这些鸡肉是昨天上午的,我买了半只鸡,煮了汤,几乎没有吃。近年来,我对肉食渐渐地失去兴趣。中国人是世上最贪吃的民族。我是梭罗的信徒。梭罗说:贪吃的人处于幼虫状态。处于这种状态的还有整个国家;全体国民没有幻想,没有想象,惟一能体现它们的就是那张挺着的大肚皮。

大黑狗从梭罗那儿得到了好处。它雍容华贵地躺下来,感激地抬头看我一眼,从容不迫地慢慢享用起来。我拿了一件棉风衣,一件小碎花薄棉袄,一条厚实的牛仔裤和一条薄绒衬裤。急忙赶去林家铺子。小弥接过衣服,轻轻地谢了我一声。深夜里,两个女孩子坐在寒风中,毛发蓬松,搂抱着取暖。此情此景,令人感叹。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小洁忽然抬起头,细声对我说:“姐姐,这两天路上不太平,你要小心被人跟踪。”

我发现她的语调和用词也是温文尔雅的。这种说话方式不应该属于她们,她们理应泼辣粗野,这样才能捍卫自己的利益。

对于社会的底层,小洁和小弥当然比我更了解。我相信小洁那句话,不是空穴来风。果然,我在回去的路上,听到了后面隐约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跟着。难道又是一条狗?我猛地回头一看,两排寂寞的昏黄街灯,啥都没有。但我确信是有东西跟在我后面的。我不再回头,迈开大步回到我住的小区。今夜值班的是小李,一个十九岁的小孩,他玩游戏刚结束,又困又累,给我开门时,嘴里不满地嘀咕了一句,说他一无所有,看个大门还要这么麻烦。

大黑狗吃完了食物,还趴在我门口,对我看,使劲地摇晃毛绒绒的大尾巴。令人感到安心和温暖。我想起江吉米的身上,也有这样令人安心的温暖。

白发江吉米,一个对人类失去信心的人,他是个大富翁,也是个旅行家,有着走也走不完的路,不是他牵着路,而是路牵着他。我呢,牵着我的是一台电脑,我有着永远写不完的美丽汉字。一年之中,江吉米只在秋天才到我这里来,那时候白菊湾的野**开了,他会在这里陪着我,一直陪到漫山遍野的野**开完最后一朵花。今年野**开放的时候他没能来,他行走在亚维侬到里昂的路上,举世闻名的普罗旺斯葡萄园让他无比迷恋。他说,他预感到在这里能重新建立起对人类的信心。我希望他在那里能重建对人类的信心,因为我是一个爱人的人,虽说人类已经这么贪婪了,我还是深爱我的同类。

我打算让大黑狗留下来陪我,拍拍它的头,对它说:“我给你起个名字,就叫你六儿好不好?”这个名字是一个纪念,国家刚过六十大庆,我深知祖国对于一个公民的重要,虽然我对这个国家充满疑虑。大黑狗六儿听了我的话,郑重地站起来,跛着一条腿依偎过来,靠着我的胳膊,表示它听得懂的。“你要是想治病,今晚就睡这里,明天一早我带你到兽医站去。行吧?”六儿浑身一紧,把嘴放到了我的手里。为了不破坏此时融洽细腻的气氛,它尽力克制住粗重的喘气声。

拉开窗帘,让月光照进卧室。透过窗子,我能看到六儿。它卧在院子里的大桔树底下,像一块黑石头。

今夜一如既往地寂静,但是我总觉得不安。前些日子,街上死了一个年青女子,是被她的同居者用切菜刀砍死的。这件事我已经忘了,今夜又想起来,眼前出现那个女人的面孔,浑身不寒而栗。于是摸黑到书架上拿了一把小刀放在枕头边,这是江吉米送给我的刀,有着华丽的暗蓝珐琅把手,珐琅上绘着妖艳的大朵粉红牡丹,刀口锋利,闪烁着绿莹莹的寒光。

果然,小偷来了。

厨房间的窗子“格”地响了一下,就像是这把刀子引来了贼。我这才想起,厨房里的窗子没有关好。这一声响,应该是纱窗被贼卸下了。当我住在城里的时候,我装防盗门,防盗窗,报警器……这些东西让我感到生活每时每刻充满不安定的因素。住到花码头镇以后,我不再装这些东西,这里当然是有贼的,但是我首先要让自己放松心情。

我悄悄踅到房门边,倾听外屋声响。脚步声在屋子里鬼魂一样游走。听声音,这个贼应该是一个生手,脚步生涩凌乱,目的性不强,是顺手牵羊一类的。我不想多费事,打开手机拨了报警电话。外屋的贼听到了我报警的声音,不动了,好像在发愣。我隔了门对贼说:“我没有贵重首饰,也没有多余现金,你偷错人家了。我报了警了,你还是快走吧。”

我听见这个贼慌忙一头冲到大门边,开了门窜出去。没想到六儿早就老练地不声不吭地守在了门边,上来就是一口,咬住了不放。然后六儿就惨叫起来。我冲出去时候,那个贼已经跑到小区的围栏边,准备攀上围栏逃跑。我攥了小刀,对着黑糊糊的身影就是一刀。这人被我扎了一刀,却闷声不吭,笨拙地翻过栏杆逃走了。我受了惊吓,对着贼消失的地方破口大骂。看门的小孩这时候才醒了过来,开了灯,正好赶上镇派出所的警察来到。

来的是花码头镇派出所所长赵长春和一位民警,他们打着手电筒四下里看了一看,在我家大门口发现一把剪刀,剪刀上面带着血,六儿的背上有一个伤口,应该是它扎伤了六儿。赵长春上来夺走我手上的小刀,拿手电筒照照刀子,上面也带着血迹,再不客气地用电筒光晃晃我的脸。看见了血,我心里害怕起来,我把那个贼伤成什么样了?

赵长春问我:“看看保险箱里贵重物品,现金少了没有?”

我回答他,我没有什么贵重物品,也没有很多现金。我家里根本就没有保险箱。况且那个小偷刚进来没多一会儿。

我给六儿的伤口上了消炎药,包扎了一下。伤口不深,出的血也不多。然后我就跟着赵长春和那位民警到派出所去了,做了一个笔录。这时候是凌晨两点了,我坐着赵长春的摩托车回了家,我们没有从镇里面走,而是从镇外面的大路走。镇外是一条宽阔的种着紫薇花树的大路,路边都是庄稼地,整整齐齐,几乎一模一样。这条路上只有一个叫得出名称的标志物,那就是拈花桥。破破烂烂的拈花桥,有一个动人的传说,说是晚明年间,此间大旱,饥民遍地。父老乡村设坛求雨,连续跪求一个月后,住在拈花桥下的捡破烂的独身瞎婆子,一个默默无闻的穷苦女人,突然升空,变身为杨柳菩萨,手持杨柳,遍洒甘露,于是枯木逢春,饥荒顿消。我在镇志上查到过这个传说,我看后热泪盈眶。

我在回想那把剪刀,因为它看起来那么眼熟。它油黑发亮,光润无比,有着年长日久使用而后形成的柔熟,劲道从每一个细节里暗暗地透出来,沉重但不霸道。

我睡到上午十点半才起身。六儿早就不耐烦地在外面挠门了。我先去镇上的烧饼铺子给自己买了几只饼,走过“崔记”缝补摊时,老崔夫妇俩早就规规矩矩地坐在路边等着做开张生意了。我想起前天的早上,我拿了一件缎面绣花棉夹袄让老崔整一整攀扣。老崔当时抚摸着夹袄,声音柔和地说:“唉,进口的丝绸,手绣的花。真漂亮,这件衣服要是穿在我家秋媛身上,有多好?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她嫁了我,一辈子也穿不起这种衣服。”他的话让我心中极其不舒服,我就问:“你是说,这件衣服我穿着不好看?”老崔一本正经地说:“你穿着也好看,但是我家秋媛穿着会比你更加好看。”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陡生一念,站下来,心存戒备地打量老崔。老崔的老婆秋媛我是熟悉的,她是一个沉静的漂亮的女人,镇上风传她在外寻欢,贪欲无度,而老崔因为力不从心,无法管教她。秋媛抬起头,主动和我打了一个招呼。我俩寒暄之时,埋头缝补的老崔看了我一眼,眼里掩不住一阵慌乱。

为什么这样慌乱?失落在我家门口的那把剪子是老崔用的吧?

老崔喘着粗气,手里的剪子好像不太听他使唤,生生的,硬硬的,象初生犊子一样犟头倔脑。

我暗地里“哼”了一声,不动声色,告别了老崔夫妇,托了烧饼,继续朝前走。走到一个弄堂,我拐了进去,这是一条曲里拐弯的小路,从这里可以绕到镇派出所。正好,赵长春在呢。

我口气激动地告诉赵长春,那把剪子可能是缝补摊上老崔的。而且,我也觉得昨夜那个人,身高、行动和气息,与老崔有几分相象。

赵长春二话不说,拉着我上了翻斗车,开到缝补摊子那边,老崔和他的老婆全不见了。赵长春说:“我早上过来还见到他们在这里。走,上他家里去。”我犹豫了一下,一刹那里仿佛看到老崔和秋媛仓皇的身影,看到他俩急急如丧家之犬一样收拾东西回家。我后悔了,对赵长春说:“我想起来了,昨夜那个人比老崔高,也比他肥壮。——不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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