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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四个小笼包(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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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四个小笼包

Si ge xiao long bao

贝贝洗完澡,心急火燎地跑出来,揪住奶奶的衣角喊:“吃饭!吃饭!”

不是贝贝有多么饿,是他惦记着奶奶的话:吃完晚饭做标本。贝贝的记性有时候差,有时候却又好得出奇,答应了他的事,隔上十天半个月,他会冷不丁地提你个醒——脑子里还记着呢!

这个让人心疼的小东西。

贝贝的头发没有擦干,四面八方地翘着,哩哩啦啦地滴着水,把毛线衣的肩头淋了一层亮晶晶的水珠。毛衣领子没有翻好,一边窝卷着,一边支愣着,像乱糟糟的卷心菜叶。他的脸倒是被热水氤氲成粉红色,粉嘟嘟的,光洁而白亮,细长的眼睛因为快乐而眯缝起来,更狭,还有点肿胀,仿佛刚刚被手术医生切开、没有来得及愈合的两道对称的刀口。可是从两道刀口中闪出来的目光是跳跃的,热切的,像星星像花朵像银铃儿摇动一样的。

贝贝扯住奶奶的衣角:“吃饭!饿!”

这孩子手里没有数,一用蛮劲,差点把瘦小的奶奶扯个趔趄。

奶奶赶紧扶着桌角站稳,提醒他:“洗完澡,照照镜子了吗?”

贝贝一扭身,重新奔进卫生间,对着穿衣镜整理自己。先把衣服领子翻好,两边翻得一样平整,不能像卷心菜叶,要像花叶,那种左右对称的向日葵的叶子。衣扣必须对齐了扣紧,这样的话,衣角才不会有短有长。头发用梳子往两边梳,右边多梳一点点,左边少梳一点点。或者反过来,左边多梳一点点,右边少梳一点点,也行。总之,看上去要整洁,要清清爽爽体体面面。

这是奶奶对贝贝的要求。就这么一个词:“整洁”,奶奶要从早到晚地说,日日不停地说。

谁让贝贝是一个唐氏症的孩子呢?

可是,不说就更不行。不说,贝贝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他不会收拾自己,不会爱惜自己。他会堕落成一个脏孩子,野孩子,人人见了都要扭头皱眉的孩子。那样的贝贝,是有尊严的奶奶不愿意看到的。

“整洁是一个人对自己起码的要求。”

“噢。”

“也是对别人的尊重。”

“噢。”

“即便有一天奶奶不在了,你也要做个干净整洁的人。”

贝贝快乐地拖长声音:“噢——”

贝贝明白奶奶的话了吗?也许明白了,也许没有明白。像贝贝这样的孩子,他的心灵是一个黑洞,洞中的秘密别人无法猜测。

还有,奶奶怎么会“不在了”呢?“不在了”,那就是出门买菜了,给贝贝买小笼包了,买完了还会回来。奶奶就是奶奶,她不像一颗糖,含在嘴里吮啊吮的,会吮得不见,消失。

贝贝手忙脚乱梳好头发,第三次催促奶奶:“吃饭啊!”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贝贝的晚餐:小笼包,白米粥,炒素菜。

小笼包是四个,胖鼓鼓的,被粉红色的肉馅挤得要绽开似的,笑眯眯地卧在一只小蒸笼里,袅袅地冒出热气。

贝贝是个认死理的人,他喜欢吃小笼包,就机械地要求每天饭桌上有这么一样东西。小时候见不到小笼包会大哭大闹,大了以后不哭了,但是他会反复拉扯奶奶的衣角喊:吃饭。吃饭。就好像没有小笼包的晚饭不算是晚饭。

小笼包之外,什么样的好东西贝贝都不认账,哪怕是海鲜龙虾,山珍异果,统统不算,它们跟贝贝的口味没有关系。

因为这一笼四个包子,贝贝学会了数四个数。

真不容易啊。从五岁的时候起,奶奶硬是用这四个包子,强迫贝贝认数字。

“2字是怎么写?”奶奶把热腾腾的蒸笼从贝贝面前远远推开,推到桌子的另一个角落里,然后把一个冰冰冷的本子和笔塞到贝贝手上。

大狗妹妹的脑袋昂起来差不多有桌子这么高,它早就闻到小笼包的肉香味,站在远处偷偷咽唾沫,见到奶奶把包子从贝贝跟前移开去,以为自己有戏了,一个激灵,猛地往前跨一步,却又觉得不该如此,羞愧地驻足。

贝贝舔着肥嘟嘟的唇,眼角瞄着远处绽开笑脸的包子,笨拙地用铅笔描出一个小鸭子模样的字。

奶奶点点头:“写对了。贝贝真聪明。什么是2啊?几个是2啊?”

贝贝雀跃起身,趴伏在桌上,探手向前,从蒸笼里接连抓两个包子,放在自己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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