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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甍滴雨,瘦瓦承汤,齐整的一排排宫殿蒙上水雾,恍若阆苑仙庭。
年轻的世子垂手立于廊下,候着刘保出门,时而抬指一捻发痒的耳骨,琢磨起这遭“突生”的祸根。
他原本就高,常年挽弓扛枪,狼背蜂腰,肱肌紧实得很。
虽然已从战场上退下来半年,一头扎进文臣堆里,倒也没褪半分凶戾之气。
穿蟹壳红圆领袍的大监很快出来,苦着个老脸,停在门槛前叹了口气,今日没见着那乌雕,他腰板直了不少,灰白的拂子一打,碎着步朝世子拱手道:
“殿下,掖庭今早来人,报那内给事中黄寿,死在衔珠楼了。”
“死了?”
肃肃然起了一阵风,世子殿下有一霎愕然,旋即把声音压得很低。
刘保昨日就一再推脱,不肯交人,未尝没有灭口以绝后患之念。黄寿手中,一定捏着足够让三品大监都忌惮的把柄。
阮清玉挑眉不悦道:“康市一案,二圣格外重视,能摸到的线索少的可怜,如今人在掖庭出了事,你要我找谁算账去?”
刘保为难道:“这……康市五月以前的账本,在户部都有留底,殿下不若请示嵇大人调卷详查?涉及这头等要案,想必他定会全力配合殿下,早日水落石出才是。”
户部尚书嵇荃是元烈十五年的状元,从南蛮之地燕州而来,松骨孤绝,油盐不进。他替元烈帝捏着钱这一命脉,见谁都当是户部的讨债鬼。
传言说这位嵇大人当年赴阳城赶考,借居慈佛寺,啃草根饱腹,淋渠水沐浴,骑一头肥肚老驴,踩一双露趾麻鞋。
若非手持文牒,就让丹凤门勘验的监门卫轰出去了。
后来他得元烈帝赏识,赐居皇墙根畔的翊善坊,却不知何故迄今未娶,偌大的三进房,竟是环堵萧然、空空荡荡。
家中最贵的物什,大概还是都省统一发放的具服。
阮清玉勾唇讥讽道:“嵇大司徒的牛脾气,我可惹不起。黄寿你交不出来,碍着我稽查要案,他收的几个干儿子,总该赔给我折过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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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音亲自来送桂枝汤,进到偏阁里才搓搓手,道了句:“怪天真是冷得紧。”
因四月下旬暑气闷,宫人多着轻薄的衣装,不得已掏出压箱的兔毛褙子。
前有潭仪监正的凶兆之说,禁中人心惶惶,却忘了这可能只是一场迟来的倒春寒。
卫兰惜没用瓷勺,端起那汤一口气喝下半碗,不知是被辣的还是烫的,舌尖麻得不太识得具体滋味,只一颗心颠三倒四,盘和许久的话,亦无从说起。
她不点脂粉,未别钗饰,安静素淡得像墨线勾出的夹宣仕女图。
承音见她瘦得皮包骨,眼下裙履尽湿,便知她在外头站了好一会。
鹤氅让冬青拿去熏着了,兰惜倚着靠门的一根金柱,手腕与脖颈上都缠着一段素锦。
中使大人甚至不敢扬高声说话,怕惊了这摇摇欲坠的女郎。
“难怪圣后要奴婢送汤来,谁看了女郎不心疼?奴婢在前殿忙络,关照得不及时,女郎怎么冒着大雨跑外头站着去了?”
兰惜一笑道:“挑窗见那美人木败了一地残花,心有不忍,想着撑伞能护一护,等雨停后将它们扫入泥中,也不枉来人世走一遭。”
嗓音还有些沙哑,却不像前阵子那般骇人了,能听出三分软糯来。
她觉得这花像自己,一样的残破,一样的要强。
承音人精似的,哪里听不出这话意有所指,于是点拨道:“女郎莳花有心,却也年幼娇痴,总想伤春悲秋之事作甚?这树粉花年年开,命数都是天爷早就定下的。灵物只管绽其风华,年年岁岁,直至老去,直至再也开不出花。”
兰惜听得仔细,她道:“可若无人为它停留,岂不是一辈子要孤芳自赏?若无人知它悲喜,岂不是一辈子都冷冷清清?”
承音逗她道:“世间好物大都不牢靠,它不过是遵从本性活着,纵然落在道中、无人问津又如何?在这大内,恨它的远比爱它的多,它有几分运道,生在了清思殿,爱它的自会想方设法挽救,恨它的,倒也不至自毁声名踩几脚。”
兰惜轻轻“哦”了声,才道:“公公果然活得通透,兰惜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