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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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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真定府五品知府钱普拿起桌上的一份移文抖了抖,说:“这是北直隶衙门给辖下的五个府发下的移文,通报首辅回乡葬父。定于三月十一日从北京启程,凡南北官道经过的府县,务必认真接待,从吃喝住行到安全保卫,都不得出半点差错。”真定府是张居正南归的必经之地,钱普今天找来他的几位师爷来商量的,便是该如何接待首辅大人。

话音刚落,师爷们便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师爷孙广路先开了口:“首辅入境之日,凡他经过的路途,一定要打扫干净。三月份正值春荒,路上行人倒有一半是叫花子,让各村的粮长负责,把叫花子都弄到空屋子里关几天。”

另一赵姓师爷接着说:“首辅入府城,走的是北门。从北门到南门,街两旁的房屋都要粉刷一遍重新装饰,让首辅感到真定府的升平景象。首辅的随从都要好好接待。常言道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些人千万不能得罪。阎王不收礼,不等于小鬼不要钱,咱们一定得对症下药。”

钱普点点头,肯定了几人的建议,但依他看来,这样一些事体,你想得到,人家保定府就想不到?他听说保定知府吴显焕大人早就在安排接待首辅的事儿了,因此,钱普提出:真定府一定要制订出别人打破脑袋也想不出的接待方案,要有绝活儿做出来,不单让保定府吃惊,就是下一站的顺德府、广平府、乃至河南的开封府、南阳府、湖广的襄阳府、汉阳府等等,都无法超越,也无法仿效。只有这种独一无二的接待,才算成功。

怎样行事,才能达到这个效果?几人的脑袋凑在了一起。

官道一入真定县,便有一个小小的驿站。驿站前头是一座亭子,供过往行人歇肩饮水。如今这亭子修葺一新,亭子旁边的驿站不但重新整理粉刷过,里头的供张设备也全部更新。忙碌了好几个昼夜的钱普正歪在炕上打盹,钱粮师爷孙广路像踩了风火轮似的跑进来,忙不迭声喊道:“老爷,快,来了!”钱普睡意全消,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来了,在哪?”一提官袍咚咚咚跑出门去。孙广路跟在他屁股后头,一边垫着碎步一边气喘吁吁回道:“大约只有一二里地了。喏,你看,前头的仪仗旌旗,明晃晃的都看得见。”

钱普手搭凉棚瞭望,只见西北方向的官道上,马蹄踏踏彩旗飘飘,冠盖如云车驾如簇。这支队伍差不多有好几百人,摆成长蛇阵,迤迤逦逦朝这边走来,不禁赞道:“好威势!”他习惯地舔了舔两片薄薄的嘴唇,扭头一看,方才还空****的官道上,忽地站出来百十名官吏,好像都是从地缝儿钻出来的。这些都是他的属官僚吏,先前都猫在各处房子里打肩歇息,听得动静,都一齐跑出来看热闹。钱普扫了他们一眼,像塾师训戒村童一般嚷道:“各位记住次序,在官道两侧跪迎首辅入境,千万不可乱了章法,明白了?”

众官员亢声回答:“下官明白了。”

亭子两侧,早已铺好了红毡,官员们在孙广路的安排下,都各就各位,一刷儿挺身跪下。张居正的导行队伍斧钺仪仗令旗牌扇逼近真定县境,钱普慌忙跳下亭子,站在路中间朝两厢一挥手,早已训练得滚瓜烂熟的锣鼓班子一齐敲打击奏起来。一向冷僻的县界处,顿时钟吕齐鸣喧声震耳。锣鼓鞭炮声中,更有三十二支大唢呐呜哩哇啦奋力吹响。

坐在十六人抬明黄围帘大暖轿里的张居正,丢了手头的一册书,闭目养神。喧天锣鼓声传来,轿夫的步伐慢了下来。护卫班头李可拍了拍轿杠隔着轿帘禀报:“老爷,前头就是真定府境,真定府知府钱普率众前来迎接。”张居正心中不满道:“这个钱普,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

大轿在亭子前停了下来。张居正下了轿,走进金碧辉煌的六角亭子。钱普一挥手,震天价响着的锣鼓唢呐突然间戛然停止。钱普跑步上前当面朝张居正跪下,高声禀道:“真定府知府钱普,率属下五个知州、二十七县知县恭迎首辅张大人入境。”张居正瞅了钱普一眼,再看路两边黑鸦鸦跪着的官员,个个都穿着簇新的补服,吩咐钱普免礼。

待钱普站起身来,张居正问:“你就是钱普?”

钱普道:“卑职正是。”他虽不敢抬头,但已觉出首辅眼光瘆人,一紧张,竟满头冒汗。

张居正问他:“真定府最南边,是哪个县?”

钱普道:“是井陉县。”

“井陉离这里有多远?”

“首辅大人指的是井陉县境还是井陉县城?”

“当然是县城。”

“二百五十里。”

张居正鼻子里哼了一声,朝跪着的官员们扫了一眼,又问:“你方才说,真定府的五个知州、二十七个知县全来了?”

钱普说:“是。”

“最南端的井陉县知县也来了?”

钱普汗出,想了一瞬答道:“来了。”

张居正语气严厉起来,道:“这么多的知县,都一窝蜂跑来这里,县里一旦出了事,连个坐督的人都没有。井陉县到这里,少说也得三天,回去又得三天,整整六天时间,县衙里没有了堂官,这像什么话!”

一番不轻不重的训斥,钱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蠕动着,想辩解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张居正说了一句:“走,继续上路。”说着大踏步走向自己的大轿。

眼看见自己几天的努力就将随着这一句“继续上路”付之东流,随之泡汤的还有“伺候好了首辅”背后的一系列锦绣前程,钱普先是心头一紧,随之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跟在后头,腆着脸喊道:“首辅,请留步。”

张居正回过身来,有些不耐烦的样子,问他还有何事,钱普赔着小心笑道:“卑职给首辅另外备下了一乘大轿。在驿站后院里停着,请首辅挪步过去亲自过目。”

拗不过钱普的好意,加之舟车劳顿,轿夫等都有歇息之意,张居正先前的一句“走”,也不过是看见钱普如此大吹大擂的迎接而引起的不满所致,钱普诚惶诚恐的样子让他又有些心软,想到这一路上,所遇到的知府知县都是尽全力唯恐接待不周,虽不合他体恤民生之意,但小官怕上头怪罪下来,卯了力不得不如此也是有的。一行人竟被劝到驿站后院来看轿子。

这乘轿比之普通轿子要大好几倍。就是张居正现在坐的十六人抬大轿,与它相比,也是小巫见大巫。张居正绕着轿子走了一圈,回到轿门眼前。钱普又请他登轿察看,张居正踩着雕花轿凳上到轿子里头。轿屋一进两间,外间摆有书案,案上有纸笔墨砚,案几两旁,各站有一名十五六岁的水灵灵的少女。里间较小,仅搁一张床,权作倦卧的薰香兰室。顶上都是别具匠心的彩绘,脚下铺的是加厚的猩红地毯,踩上去柔柔软软没有一点声音。

张居正眼光落在两个小姑娘身上,他问站在左边的一个:“你叫什么?”小姑娘蹲了个万福,紧张答道:“玉琴。”张居正又问另外一个:“你呢?”丫环道:“玉意。”

张居正随口开了个玩笑:“啊,一情一意,金玉班称。”刚说完,脑海中忽然闪现出玉娘的倩影,心下一阵惆怅,遂又问道:“你们不像是本地人。”

钱普代为回答:“啊,她们两个是卑职老家苏州人。玉琴与玉意两个,本是卑职贱内房下使唤的丫头,贱内好一点琴棋书画,倒把她们两个都**出来了。卑职这次带她们来,是让她们一路照顾首辅大人,权当书童之用。”

张居正笑着问玉琴:“长途颠簸,你受得了这个苦吗?”

玉琴乖巧答道:“这大轿平稳,坐在里头像待在家里,苦不到哪里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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