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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北京城银装玉砌,紫禁城中地面上的雪却已被扫得干干净净。自那一日李太后从宫人口中得知玉娘在香山寺遭李高调戏,玉娘天真纯净的面容便不时浮现眼前。她想,这一晃过去了好长时间,也不知道玉娘近来在做些什么?上回还说经常让她来做伴,忙了起来,倒把这事抛到脑后了。听说她已被张居正金屋藏娇,也不知两人目下感情怎样。于是让容儿宣召,传玉娘进宫一会。
玉娘奉召前来。两人闲话了片刻,李太后得知,张居正让玉娘日常读些《女诫》,玉娘用功,已将太后为《女诫》写的序言背得烂熟。而这序言,连容儿都不曾背得,李太后不禁赞叹张居正**有方,有古大臣之风。玉娘蹙眉道:“要是这一点,张先生倒当之无愧。但有的时候,他实在是不通人情。”言罢竟珠泪盈眶,大有哀怨之态。
李太后颇为诧异,看来两人并非外人盛传的那般琴瑟和谐。询问了半天,才明白两人矛盾的焦点在于张居正处处以政务为重。玉娘说:“积香庐只是他偶尔想起来歇脚的地方。”言及此,李太后想起:前几天下大雪,张先生仍每天很晚回家,滴水成冰的天气里,皇上遣人到内阁去看,发现张先生还在当值批览奏章,太后便亲手煮了一碗羹汤送了过去。如今皇上年少不能亲政,这么大的国家,哪样不要张先生操心?
作为国家的太后,李太后非常认可张先生的勤政爱民;作为女人,她又非常同情玉娘,她知道,哪个女人不希望有男人的爱?在这点上,她和玉娘是相同的。她只是徐徐劝慰玉娘,要多给予张居正一些关怀。
殿角嵯峨,雪光耀眼,玉娘拨响了琵琶,她的歌声在空中**漾,慰藉着两个女人的寂寞:
细细雪儿飘飘地下,
挂牵的人儿在天涯……
这几天,扬州邵大侠的家附近多了不少形迹可疑的人,这让他隐约预感到:那批棉衣出事了。果然,他略一打听,就知道了古北口长城冻死了十几个士兵的事。武清伯是当今李太后的父亲,谁能拿他怎么样?所以邵大侠料定自己这次是在劫难逃。
驼背总管同他一样,早已注意到了附近那些可疑的人,他劝邵大侠,先走水路出去躲一躲,等到风声平息了再作打算。邵大侠看了看窗外的小秦淮,他的私家码头前正停着一艘游船,他指了指那船,对驼背说:“往哪儿逃?你看看,前后门都是官府的捕快。”驼背道:“老爷只要肯走,甭说这几个捕快,再来多一点,小的也能对付。”驼背说罢,顺手拿起高脚几案上的一只铜灯台,两手一拍,那只铜灯台顿时扭曲变形。
邵大侠见此大惊,赞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你这个驼背还有如此手段,这么多年,你却一点痕迹都不露。”驼背催促道:“老爷,事不宜迟,咱们快走吧。”邵大侠只是一笑,让他去把府上所有人招集到后院,他有话要说。
人聚齐后,都默默望着邵大侠,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这几天家中的气氛与平常不同,却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的。邵大侠环视了他们一圈,开口说话了:“各位,我邵某触犯了大明的刑律,现已成了朝廷的钦犯,你们各自取一些银两另谋生路吧。”
邵大侠平日待底下人不错,颇有几个人肯为他卖命,此言一出,众人便七嘴八舌劝道:
“老爷,别怕他们,我们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我们可以帮你逃出扬州城。”
邵大侠朝大家抱拳一揖道:“多谢你们的美意。但邵某不是苟且偷生之人。我既作下孽来,理当承担责任。”
他将武清伯拿出五万两银子让他做棉衣等来龙去脉稍作解释,人们听毕无不愤愤不平,驼背更是上前质问他:“老爷,你何罪之有?”
邵大侠沉痛地回答:“因为穿了咱邵某制作的劣质棉衣,那些无辜的兵士们冻死在长城上,这罪过还不大吗?”
邵大侠交给驼背五千两银票,让他将它平分给城中八大寺庙,知会那些方丈,让他们尽心尽力,各做一场法事,超度那些冻死的兵士。并吩咐他道:“我去后,你把我的家产一分两半,一半用来抚养孤儿寡母,一半作为你们仆役的川资。你们都跟了我多年,没沾什么光,邵某只能在此说一声对不起了。”邵大侠再次抱拳长揖,众仆役已是泣不成声。邵大侠神态自若,高呼一句:“摆酒!今夜里,我要与你们一醉方休。”
邵大侠身上本来就充满豪侠之风,因此,邵府里的人上至夫人公子下至门子厨役,无分贵贱一齐入席。觥筹交错,人人都很喝了一些酒,大家心中虽有悲伤,更多的却是“风萧萧兮易水寒”般的壮烈。酒过三盏,邵大侠问驼背:“郭大爹,会舞剑否?”
驼背道:“略通一二。”
乘着酒性儿,有人送上两柄鱼肠剑,邵大侠与驼背各取一把,连袂走到膳厅中央。两道剑光一闪,两人腾挪起势。随着两人的生风剑舞,邵大侠的夫人亲自操琴,一班明眸皓齿的侍女齐声唱道:
今夕何夕兮,雪满关山,
今夕何夕兮,剑光闪闪。
汉宫柳,无须怨,
垓下歌,何足叹!
胸中喷出英雄气,
直欲拍马斩楼兰。
好男儿,志难伸,
别故园,走千山。
悲莫悲兮生别离,
悲莫悲兮眼欲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