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第2页)
殷正茂方才转入正题:“下午工科给事中刘炫前来找我。朱衡被中官骗往左掖门挨冻的事,在京城各大衙门已是吵得沸沸扬扬,很多官员都替朱衡打抱不平,刘炫也是一个。他想写一道弹劾冯保的本子呈给皇上。”张居正不解刘炫为何能认定是冯保要整朱衡,殷正茂说刘炫有铁证:“刘炫有个老乡,叫贾水儿,是个太监,在尚衣监管事牌子胡本杨手下做事,这事儿胡本杨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张居正道:“这么重要的事情,贾水儿怎么可能告诉刘炫?”殷正茂道:“贾水儿是不想告诉,但刘炫是个人精,逮着话缝儿就一直追问下去,终于问出了实情。”
张居正忖道,刘炫是工科给事中,摸清朱衡事件的真相,是他份内事。他问刘炫把贾水儿的话告诉朱衡了吗?殷正茂打了一个茶嗝,舔了舔嘴唇说道:“没有。刘炫一心想写本子制造轰动,哪会先泄了这天大的机密!”张居正问:“你是怎么想的?”
殷正茂道:“我支持刘炫写这道本子。理由有二:第一,阉党无视朝廷纲纪,诈传圣旨,将大臣体面视如敝履。阉党乱政,我辈士人岂不沦为刀俎下之鱼肉?第二,内廷绕过工部申请杭州织造局用银,竟高达八十万两,如果不向皇上说明情况取消增额,你的财政改革,恐怕就只能胎死腹中了。”
张居正道:“诈传圣旨与杭州织造银是两回事,不能扯到一起。”
殷正茂道:“怎么是两回事?如果不是朱衡拒不移文,阻挠织造局用银增额一事得罪了冯保,阉党们怎么会出此毒招整他。”张居正笑道:“石汀兄,论打仗制敌,你是一把好手,但处理宫府之间的矛盾,单凭血染沙场的豪气,是绝对不行的。”
照殷正茂看来,据他这一二年从旁观察,觉得张居正对冯保太过软弱。高拱在位时纵然有千万个不是,但是对阉党制约有方,决不姑息养奸,仅这一点,就足可让人称道,相比之下,张居正就软了一些,要是他再态度暧昧,不理直气壮站出来为朱衡说话,士林中人就会背地里骂他是软骨头。然而,外人有所不知,冯保为人干练工于心计,且又深得李太后信任,若摆开架式与他争斗,其结果必定是两败俱伤。张居正深深知道,对冯保,只能施以羁縻之法,若摆开架式与他斗,这刚刚开始的万历新政,恐怕就会中途夭折。他亦知道士林背地里骂他与阉党勾结,但他们却不愿意深究,张居正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向冯保妥协。为了推行万历新政,创造大明社稷的中兴之象,对皇上深为倚重的大伴,对李太后的这个大内主管,他只能笼络,但另一方面,还得牵制他。
因此,张居正说:“本子要写,但刘炫不能写。刘炫是我的门生,他的弹劾本子一上,必将公开我与冯保之间的矛盾。朱衡是三朝老臣,他的门生遍天下,座主遭此大辱,该由他的门生替他讨公道。”
对这个想法,殷正茂亦表示赞同,让朱衡与冯保大斗三百回合,可以杀一杀冯保的骄横。但张居正说:“这份奏本千万不能弹劾冯保。应该弹劾吴和。吴和名声极坏,且在貂珰里头不结人缘。如果告他诈传圣旨,大多数貂珰都会黄鹤楼上看翻船,持一种幸灾乐祸的态度。冯保再喜欢他,为自身计,也会丢卒保车。”
殷正茂赞道:“此举甚好!”
雪后初晴。李太后乘坐一乘暖轿在慈庆宫门口停下。侍女从暖房搬来一盆猩红的玫瑰花摆在花架上,陈太后与李太后分坐在玫瑰花的两边。李太后赞道好花:“再冷的天,摆上这么一盆红艳艳的花儿,屋子里就显得格外有生气。”
这回李太后是要同陈太后商量一件要紧事:“姐姐,钧儿今年十三岁了,该给他找个媳妇了。”说到这事儿,陈太后想起,钧儿他昨天到这里来请安,一年长高了半个头,都小大人了,就笑着问他:“钧儿,该给你娶媳妇了吧?”这位小万岁爷一个劲儿的乐,瞧他那样子,还真想女人了。
说起这些事,女人们总是兴致勃勃。为皇上物色皇后,礼部有一整套规矩,但李太后和陈太后认为,钧儿是皇帝,可也是她们的儿子,他的婚姻得两个太后亲自过问。正说得热闹,门外有人喊道:“太后李娘娘。”原来是孙海,他说:“启禀李娘娘,万岁爷让奴才喊你回乾清宫。说是通政司派人送来两道急本,都加盖了十万火急的大印。”李太后站起道:“啊,有这等事。”说着朝陈太后一笑,又道:“看看,刚坐下来,钧儿就来催。”
李太后走进乾清宫西暖阁,朱翊钧与冯保都已坐在屋子里了。李太后问起两道急本,朱翊钧指了指书案上的奏匣,道:“在这里。”李太后坐到绣榻上,命令冯保:“拆开!”冯保打开奏匣,将两份奏本拆封:“这两道本子,一为都察院御史蔡启方所拟,名为《恳请惩处中官吴和诈传圣旨疏》;一为杭州知府莫文隆所奏,名为《杭州织造局用银甄别疏》。”
李太后问:“这两道本子,你看过吗?”冯保道:“回太后,奴才没看过。”李太后问他为何不先看看,冯保说:“外廷各衙所进奏本,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奏章,每日辰时由通政司交给司礼监,待司礼监写出节略后再送呈皇上。另一种称为急疏,不论何时,急疏一到,就由通政司加盖十万火急印信,从会极门直接交给值日官送呈乾清宫。今日这两道本子,便是由会极门递进。”
李太后听后点头:“听这两份奏本的题名,倒像是急疏,朱衡在左掖门挨冻的事,听说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各种说法都有,冯公公,你现在对我说实话,诈传圣旨,把朱衡老头子骗到左掖门,究竟是你的主意,还是吴和的主意?”冯保道:“奴才怎么可能出这等馊主意,依我看,吴和也不一定会出,蔡启方可能是捕风捉影诬告他。”朱翊钧狐疑地问:“大伴,你前天不是说,是朱衡到左掖门前闹事吗?怎么是骗来的?”冯保道:“吴和就这么禀报上来,奴才是听了他的。”朱翊钧问:“吴和为何要整治朱衡?”冯保道:“那天太后说要对朱衡薄加惩戒,奴才为杭州织造局用银事,也是生他朱衡的气,便在吴和面前,把朱衡数落了几句。”
李太后不悦道:“我说对朱衡薄加惩戒,那是一时气话,又没有传旨出去,你就当了真?如今弄出事儿来,外头文臣们还不知怎么议论咱娘儿两个呢?”冯保道:“老奴一定查个水落石出。”说起吴和,李太后早就听说,他行为不端,在宫中找了个宫女作对食儿。冯保只好说前天还骂了他。李太后道:“光骂是不成的,得按家法管教!大内宫廷,无论哪一方面,都应成为天下楷模,岂能成为藏污纳垢之地!”冯保道:“老奴铭记太后教诲,回头去一定认真整顿。”
李太后点头:“好吧,你念第二道本子。”
冯保打开第二道奏本:“杭州知府莫文隆仅就杭州织造局用银事伏奏皇上:造作龙衣之制,定自洪武圣祖皇帝,如今已历九帝而无稍改,遂成永制矣。然臣等因此反切忧虑,此中之弊,诚如上述。臣冒昧建言,制衣之价,宜重新核实,织造局之提调,亦应重新规制。此中要务,实为杜绝中官冒渎,擅作威福盘剥地方。”
冯保念到这里,额头上直冒虚汗。李太后盯着他说:“冯公公,莫文隆这道奏本,你觉得情况属实吗?”冯保道:“这个,老夫觉得莫文隆有些言过其实。”
朱衡靠在大迎枕上,面色憔悴。看到张居正进来,未曾说话先是一阵呛咳。张居正问侍候在侧的朱夫人:“太医的药,还在吃吗?”朱夫人道:“一直在吃,总不见好转。”朱衡说:“多谢首辅前来看望!老夫的病,只怕难得好了。”张居正让他不必多虑,并告诉他,蔡启方弹劾吴和的本子,今日已送进了乾清宫。朱衡点头:“蔡启方是老夫门生,他为老夫鸣冤,本在情理之中。但皇上受珰宦蒙蔽,指斥老夫,这个冤,只怕是难伸了。”张居正道:“朱大人放心,如果不能将吴和绳之以法,我这个首辅也不当了。我已调查明白,吴和与孙隆两个太监是好朋友,孙隆因工部不给移文,故生怨气。吴和下此毒招,替孙隆出气。”
朱衡气道:“这正是症结所在,他们坑害老夫,想强迫老夫就范,同意增加杭州织造局的用银额度,老夫偏要坚持到底!”
张居正道:“皇上已将你的奏章转到内阁拟票,朱大人,你这道奏章所表现的勇气与正气,诚为可嘉。今天,随蔡启方的奏章一道递进的,还有杭州知府莫文隆的奏章。他揭露杭州织造局的太监们如何鲸吞工价银,挥霍无度。”
朱衡霍然坐起,兴奋地说:“好,莫文隆敢捋虎须,有胆量!”张居正嘱他安心养病,说这两场官司替他打定了。朱衡道了谢,并说了想要致仕的意思。因他今年已经七十一岁了,这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只想让这把老骨头能够平安回到家乡,还望他在皇上面前多说好话。
西暖阁屋内一片寂静。李太后从冯保手中接过奏章:“按莫文隆报言,一件龙衣的工价银,悬殊竟这样大?”冯保道:“莫文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的话不足信。”
“一件龙衣制造的工价银,除了莫文隆所说的衣料价,还有珠宝这一项,龙衣上缀着的珍珠玛瑙,都采自南海或者暹罗,价格昂贵。衣料价比之珠宝价来,不过十分之一二。”
李太后半信半疑:“是这样?”
朱翊钧懂事地说:“龙衣这么贵,我就少制几件。”李太后道:“钧儿,这不是你少穿多穿的问题,这关涉到朝廷的纲纪,马虎不得。”她吩咐冯保:“两道奏章仍送内阁,请张先生拟票!吴和的事,就交给你了。”
张居正灯下看书,游七推门进来,轻轻喊道:“老爷。”张居正问他有什么事,游七小声禀道:“待会儿,冯保的管家徐爵要来找我。”张居正纳罕道:“找你干什么?”游七道:“为吴和的事。听说蔡启方的本子递到李太后那里之后,李太后发了大脾气。小的猜想,肯定是冯保授意,让他摸摸老爷对此的态度。”
游七家一座小四合院,本是一座旧房子,才买下来的,稍加修缮,就可以住人了。这小院子的好处是紧挨着张府高大的院墙,在东墙开了一个门,一走进去,就是张居正府上。徐爵下轿,走上前去扣了扣铜门环,听得里头有人出来。开门的是游七,徐爵闪身进去。
在过道中,徐爵便问他首辅大人今晚回家了吗,游七道:“回来了,正在厅堂里会客呢。”徐爵揶揄他,今晚上为何没去积香庐,游七笑道:“哪能天天去!女人嘛,只能当药吃,不能当饭吃。”徐爵笑道:“老游开化了,说出的话都是经验之谈,听说你仿效你家老爷,也准备迎娶一位如夫人?”游七紧张起来:“谁说的?”徐爵道:“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你前天是不是领着一位娇滴滴的小娘子,跑到七彩霞绸缎店里去了?听郝一标说,你一口气为那小娘子选了二十多种布料。”游七尴尬地承认:“是有这回事,这老郝,也真是嘴巴长。”徐爵问:“那小娘子是谁?”游七道:“工科给事中刘炫的姨妹。”徐爵“哎哟”一声:“还是个官眷,你老游有福气,娶过来了吗?”游七道:“看了日子,定在三月十八。”徐爵道:“唔,还有个把月,到时候咱来讨杯喜酒吃。”转而又说:“你们主仆二人活得有滋有味,只苦了咱家老爷。”游七问:“你家老爷怎么了?”徐爵道:“那两道本子的事,你未必不知道?”
游七老实回答:“知道。”徐爵叹道:“咱家老爷,今年可是流年不利啊!增加杭州织造局用银额度,是他想办的第一件事,谁知一伸头就撞上一枚大铁钉。”
游七试探地问他:“蔡启方的那道本子,你怎么看?”徐爵道:“咱家老爷最头痛的,就是这道本子。”游七道:“冯公公头痛,原也在情理之中。可是你老徐不应该头痛啊,你应该高兴才是。”游七压低声音:“你老兄不是早就看不惯吴和吗?何不借此机会除了他!”徐爵冷笑一声:“吴和当年烧冷灶,在咱家老爷与孟冲争斗的时候,铁心投到咱老爷门下,老爷上台,他就得到了内官监掌印的大肥差,多少人都得巴结他,但这家伙我实在看不惯。”游七道:“看不惯就除掉呗。”徐爵沉默不语。半晌,游七道:“怎么,老兄不敢?”
徐爵发话道:“不是不敢,只虑着这小子是咱老爷的干儿子,怕咱老爷下不了手。”游七道:“你要把道理讲给冯公公听嘛!吴和这小子是个买干鱼放生——不知死活的人,留着他只会坏事。”徐爵点头道:“这倒也是,回去劝劝老爷,让他丢卒保车。“游七劝他说:“这是上乘之策,如果冯公公亲手处置了吴和,外头这些官员的嘴,还不一下子都堵住了?”徐爵听到这里,低头寻思了一番,干笑几声,对游七乐道:“你游七满脑子油盐酱醋,哪有这灵性的脑袋?你说,这是不是首辅大人的主意?”游七说:“是的。你下午捎信来,说是晚上要来拜访,我就估摸着是为这事儿的,故先请示了咱家老爷。”徐爵点头道:“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
冯保眼皮不抬,问:“见到游七了吗?”
徐爵赶紧趋前一步道:“见到了,游七出了个主意。他建议借此机会,把吴和撤掉。”冯保道:“游七知道吴和是咱的干儿子吗?”徐爵说:“知道!老爷,这吴和自恃是你的干儿子,到处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弄得口碑很坏。如今不单在大内,就是在外头,也有不少传闻哪,不然,游七怎么会知道呢?吴和收受贿赂,明码实价地卖官,还玩对食儿,这些游七全都知道。”
冯保道:“对吴和,外头还有什么舆论?”
徐爵小心答道:“太多的奴才也不知道,不过,宫里头对他的舆论却是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