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1页)
§12
事情不是表面的样子,但是这时候已经不太好解释了。在雷向阳身上,出现了这种令人难堪的局面。田园向他抱怨之后,他接受了对方的建议,试图跟她的妹妹交往。他内心揣度如何做才能配得上她的信任和依靠,他怕她的依赖分量太重,他放不下。
他很有规律地约会田甜,很快感应到她传递过来的爱意,他的感觉却不妙:她显然不是他要的那种。如果仅仅是逢场作戏——像过去那样,事情就好办得多,说什么、做什么都能随心所欲,问题是,一旦在某种关系中带有目的性的建立,你对异性浅表性的观赏就大打折扣。如果田甜仅仅是他酒吧的员工或者普通客人,或者是不需要有结果的单纯恋爱游戏,那么事情自有妙处,而现在,他老是走神,提不起精神。
是不是自己的这种对比本身不实际?但是回到过去好像已经不太可能。如何让事情平静地结束,在这个问题上他有些头疼。和田甜第二次约会(是她主动)时,她接到她姐姐的电话。我和雷向阳在一起。她告诉对方。他立刻想起田园的话:我妹妹对你一往情深!这个电话让她产生了一种误会,他顿时沮丧起来,甚至有一种想立刻抢过电话解释的冲动。
后来和田园通电话时,他发现她口气里有了另外一种意味,跟往常不同的那种亲热。他知道这不是他们之间一贯保持的那种态度,他们之间的情感内容从来都不需要表现出来,但经得起考验。他相信她有同感。但是现在,她有意将这种默契丢弃了,换了另一种亲热——亲戚的味道。这使他很不舒服。
有一天他的手机响了,是田园的号码。他突然激动起来,打开手机就“喂”了一声,谁知电话里是她妹妹的声音:我住的地方拆迁了,正好姐夫不在家,所以搬来陪姐姐暂时住一段时间。他当时就感到莫名其妙,告诉我这个干吗?我有知道你行踪的必要吗?接下来对方说,找我的话,打姐姐家电话就行。
完了。他顿时想象田园以后每接到一个电话,就会捏着话筒喊她妹妹。
这以后,他又被邀请去吃过一顿饭。这是个机会,他想,我会跟她解释清楚。他告诫自己不要再优柔寡断。但是一进门,他就意识到气氛不适合:田园的眼睛仿佛比从前透明了。花店事件过去之后,他首次看到田园如此轻松,开朗,竟然拿他和妹妹开起了玩笑,说他们男才女貌。随后又加了一句:豺狼的豺哦!然后她哈哈大笑,脸色情不自禁生动起来,思维也少见的活跃,对一切话题都发表见解,对什么都充满兴趣。她还对他说谢谢你!他想起自己对她的说教:面对生活,不要自欺欺人。如今自己却躲躲藏藏,言不由衷。出于矛盾,他跷起二郎腿,随即发现这只会更糟,只好改回原来的坐相。看到田甜越来越自在的样子,越来越开心的笑,他就觉得不顺眼,又有些同情。她没有错,她努力表现自己当然没有错。第一次见到她,他就发现她相当精致,这精致正如熟透的果子,正是采摘的时候,那么圆润,眼睛里都能滴出水来。她随意搭配出来的服装,也颇有脱俗之处。总之,她太精心了,有着时尚的眼力和年轻的气势。她甚至熟悉全世界最知名的香水和服装品牌,这都不能称之为缺点。他猜测在她将来的日子里,一定有西餐、烛光、时装、悠扬的舞曲、精致的下午茶。她跟自己的生活是合拍的——这不就是自己正在过的生活吗?他一下子感到索然无味。
有好几次,雷向阳想把自己的失落表现出来,但表现出来又怎么样?他不知道放弃后自己还能期待什么。等待一场惊世骇俗的爱情?不,他早就对此没有什么期待了。现在的妥协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没有什么大不了。他的心充满悲凉,为她,也为自己。
那顿饭像个签约仪式,恋爱事件正式开始了。田甜自然而然,理所当然地开始去他的酒吧,等他下班时约他去姐姐家。他们一道出门,过马路,一个去开车,一个站在原地等候。上车,关门,无声地行走,先是打开车窗透气,然后打开空调取暖,天气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往冷里去。雷向阳不得不看到:风景,行人依然如故,可是他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他已经离开过去。现在另有一个人和他在一起,这个人附在他身上,进入了他的生活,也许还干扰了他的生活,使他不再能摆脱,不得不像对待一个事件或者一种疾病那样来与之周旋。他被一种无法克服的挫折感左右。所幸的是,一旦想到田园,他就能安静下来。她似乎有一种专门针对他的力量将他稳定下来,或者让他颤抖起来。她的面孔不够柔软,丑是不丑,可是不活,缺少动感,但不是麻木和呆板。她是有内容的,看上去随遇而安,实质固执己见。但是他什么也不可能说,也不可能做,因为说什么做什么都显得晚了。时间就是这样怪异,不是早就是晚,没有恰当的机会,就像词语,不是深就是浅,没有适度的温度。但是,即便掌握了那个度又能怎么样呢?他们之间根本就不是度的问题。
局势还是按预期的发展。有时是田甜打电话来,有时是他打电话去。有时喝茶,有时散步,有时去不受污染的河边钓鱼。但是进展缓慢。重复的表情和动作,谨慎、客气的言语,不会出错也决不令人兴奋。这在雷向阳意料之中。他期待这种约会结束的那一天早日到来,也希望这一天自然而来,谁也不得罪,谁也不受伤害,尤其是田园。
田甜则不然。她心里有一种隐隐的不快,仿佛雷向阳在她周围设置一个无形的圈,使她活动不开。她感到格外拘谨。躺在**听着姐姐在书房里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她没有在恋爱的喜悦中入睡,相反每次从窗户里看雷向阳的车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总是会发上一会儿愣。夜的寂静中充满了枯萎的花朵的气味,残留的笑靥像一面照见内心深处的镜子,镜子里**着田甜的欲望和事情的本来面目。
本来面目是什么?
两个多月来,雷向阳对自己始终彬彬有礼、泾渭分明,一丝情人的迹象都没有!田甜记得她和雷向阳第一次约会时的情景,似乎从那时起,就预示着自己的恋爱会疙疙瘩瘩。那天他们第一次吃饭,他问她喜欢吃什么?
田甜说:我不挑食,客随主便。
结果雷向阳真的把她带到一家叫“农家乐”的餐馆,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姐姐特别爱吃素食。那家餐馆没有一点儿档次和氛围,服务员个个像农民进城,进进出出动静很大,用餐过程中几乎没有人服务。她怕不抱怨几声会被对方认为过于随便,脱不掉乡下人的俗气,所以随意挑剔了几句服务环境和服务质量,其实她心里未必真有多看重,但是雷向阳对她的态度有点惊讶,好在她及时发觉,表示自己吃得很高兴,只是随便说说而已。田甜由此明白如果姐姐在这样的地方吃饭是不会说三道四的,她得学着点儿。第二次,两个人看罢电影,雷向阳主动把她带到了一家西餐厅,这地方很符合田甜的心意。她说了一句很得体的话:吃什么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情调。随后她一手拿刀,一手握叉,白皙小指略呈兰花状,用了与绣花相等的时间将盘里的黄瓜条切成若干块,再一块块叉起来向嘴边送,一张一弛,不疾不徐,这种做派和西餐厅的气氛相得益彰。她知道自己怡然自得的举止配上那张雕琢得有些脱俗的脸,是会让大多数男人倾心的。田甜正打心眼里得意,没想到雷向阳居然大煞风景地提到姐姐作品中关于自己小时候去偷邻居黄瓜的事情。
田甜顿觉十分难堪,红着脸连称姐姐记错了,自己从来没有偷过邻居的什么东西。雷向阳却道,看你姐姐的小说,看到几个小女孩在那样恶劣的环境里能健康长大,觉得特别不容易。田甜松了一口气,却又有点懊丧。原来自己又错了,敢情小时候偷点东西没什么大不了。
发现对方对自己的童年和姐姐笔下的故乡抱有强烈兴趣后,田甜自然而然地谈到了姐姐。一谈到姐姐,她发现气氛马上变得融洽,他们的距离拉近了许多。雷向阳用专注的眼神听田甜谈姐姐,田甜迷恋雷向阳专注的眼神,就更加起劲地谈姐姐,后来她发现自己没词了,就利用自己想象力丰富的天分编造关于姐姐的故事,但她省略了一切难以启齿的故事:被大队干部不停追逐的过程省略了,寒风中的抖悚省略了,不断出生的妹妹的凄楚也省略了。跑步得第一,野外生存历险这些都说到了,还说姐姐持家有方,关爱妹妹,真真假假,说到动情处眼泪汪汪。不知不觉,两人的谈话没有姐姐这个话题就冷场,田甜才惊觉自己犯了错,心中谴责自己大意,让姐姐掺和进来了。
不过田甜还是有信心,因为对于他,自己真正的魅力还没有施展:她会在得到婚姻承诺的那天,奉献自己,让雷向阳感受处女的美妙,那样她婚姻的根基就牢了。田甜不想再增加胜出的风险了,在幸福获取之前,不可轻举妄动。她平静地等待雷向阳主动给她打电话,从认识到现在的两个月里,她的举止总算和修补的处女膜保持了一致。
有一段时间,她对调酒重新表现出莫大的兴致。一天下午她特意跑到雷向阳的酒吧,想就某种酒的调制跟他讨教。雷向阳喊来一个调酒师跟她交流,自己说声见谅出去了。调酒师喋喋不休地讨好她,心不在焉的田甜预感不好,找个借口出了酒吧,直奔姐姐家。田甜一进门,就看到雷向阳坐在沙发上,和康志刚正聊得起劲。姐夫回来了?她故作惊喜地问,怎么不到酒吧去喝一杯?康志刚说,今天不想出门,有点累。可是田甜已经走神了:是他邀请雷向阳来的还是雷向阳来之后才遇到姐夫回家的?他肯定是来看姐姐的,她心酸又不忿地想。她把眼睛转向雷向阳,认为对方至少应该解释一下,到她家来为什么不告诉她一声,可是对方若无其事地问她,学好了没有?眼睛都不扬一扬。她感到的不只是伤心,还有疼痛。她的心里发出疼痛的声音时,大家都没有看她,没有人怜悯自己。
田甜对雷向阳积攒了一肚子耐心,快要撑破了。一连几天她称病没去花店,反正生意少得可怜。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拼命喝酒,然后蒙头大睡,睡完了起来上厕所,在厕所的镜子前看见自己面色蜡黄,吓了一跳,又赶紧起来调制面膜,在对脸蛋的精心呵护中,她内心的伤逐渐痊愈,反思留下的惟一痕迹就是她砸烂在地上的几只酒杯。房门一开,她又装得若无其事,其实她不需要装,因为姐姐只顾写作,根本没有心思看她的脸色。
田甜感到苦恼的不是怎么把一个男人拉到自己的**,这看来根本不是问题,她苦恼的是怎样模仿一个一点儿也不喜欢的对象——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