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1页)
§8
事情没有就此结束。第二天一大早,雷向阳接到田园的电话,怎么样,我妹妹还不错吧?他不得要领,只好笑了笑。
田园接着说妹妹不仅长得漂亮,懂情调,家务也比较内行,性情温柔,还会调许多种酒,有酒吧工作经验。听起来像是在推荐人才。
那是,雷向阳附和道,你妹妹很不错。
这么说你也觉得你们很般配,你会再约她的,对不对?田园的声音愈加轻松起来。
“般配”这个词让雷向阳觉得有点可笑,再约她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他把话筒从耳朵边拿到眼前看了看,好像看到她的眼睛在电话那端巴巴地等着他答复。有点儿滑稽,雷向阳想,但没必要让对方扫兴。他重新把电话放到耳边说,好啊,交个朋友也没什么不好么。
他听到她清脆地笑起来,笑得真好听。他还想谈谈她的作品,她已经把电话挂了。捏着话筒他脑子里出现她欢快地在屋子里穿梭的情景。
第二次上门做客雷向阳才发现事实比他想象的复杂些。那天下午果然田甜也在。她像主人一样为他倒茶让座,她姐姐则靠在门口手里捧只茶杯,像个客人。她注意到他身上的亚麻线衫,你的衣服很好看。不等他答复她就自顾去了书房,仿佛招呼客人不是她的事——那么她请我来做什么?
陪在他身边的是田甜。她穿着浅紫色的双排扣风衣,胸前结了根丝巾,头发披散在肩头,丝丝柔顺。他想起她姐姐笔下的那个姑娘:用奶奶留下来的裹脚布做胸罩,从小就有不一般的美的鉴赏力,大家都喜欢她,她有一种神秘力量使周围的人为她陶醉……一种模糊的同感出现在雷向阳头脑中,他发现自己被田园笔下的温情所感染牵引。他期待能够继续面对那部作品。但她自从进入新的写作状态后,仿佛不再需要与他交流。他习惯了她消沉忧郁的表情,习惯了为她担心,她如今的模样,他反而有些不适应。
半个小时后,他起身告辞。他没有向主人道别,以为会影响她的创作。他刚穿上鞋,田园自己却打开书房门出来了:怎么,不留下来吃晚饭?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表情,他立即明白了她的安排。
不了,酒吧里要照应。他有意说得坚决,逗她一下。
那么你送我妹妹去花店吧。她不作挽留,顺水推舟提出要求。
可以啊。他装着浑然不觉的样子,反正顺路。
田甜始终温顺地站在一侧,不声不响,直到上了车,她才对雷向阳道了声麻烦。
到达花店后,田甜下车站在路旁向他挥挥手,脸上保持着矜持的微笑,使雷向阳再度想起她姐姐作品里的那位姑娘。
他不知道,当他的车开出她视野的时候,田甜还在对着他消失的地方久久眺望,像是指望他原路返回,又像是希望对他有进一步了解。她暗中观察他的脸色,凭空捏造他的感觉。她的思想不断陪着那个男人走。十分钟后他到达酒吧,坐到自己的办公室查看昨天的账目,或者坐在临窗的椅子上为自己要杯咖啡,看着外面的街景——这时他会想到自己吗?他酒吧里的姑娘们真是幸运,能够和他同在一个屋檐下。
田甜知道得找机会使他明白她的心,但是过去那些经验好像使不上。她知道他不一样,心里惧怕。想到自己可能会失败心就隐隐作痛。只能赢,不能输,她暗下决心。对理想生活的向往,对那个符合理想男人的思念,对归宿的强烈期盼,还有自怜自艾的伤感,全都混在一起成了一种痛苦——她不但不求解脱,反而越陷越深。一束花扎得不好,店员招呼客人的态度不够殷勤,风吹动门发出声音,她都心里有火。她埋怨小姑娘们说话太大声,又想到今天穿的衣服不够别致,还想到自己住的地方不够宽敞——万一哪天他上了门,怎么接待他?
但是对方没有回应她。在很长时间里她小心地拿着自己的电话,洗澡时带到卫生间,用塑料纸包着,睡觉时放在枕头底下,在电池还没有用完时就充电——她怕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会耽误接到他的电话。她三天两头去姐姐家,下厨房做可口的饭菜,打扫卫生,尽量默不作声。她意识到委曲求全的重要性,装着很快乐,说笑话给姐姐听,尽管她知道姐姐未必喜欢听她的笑话,但笑话能活跃气氛,增进感情。这也许是她惟一能够做到的了:让对方感觉到她的真诚、亲情的重要性以及紧密相联的关系。但姐姐对她的努力似乎视而不见,心思全用在写作上。她心里恼火:妹妹的幸福不比写作重要么?
更伤心的是,她苦苦的期待,那个男人竟浑然不觉,没有任何回应。难道他真看不出她为谁精心打扮?为谁放弃了工作?她由于烦闷无聊而产生的种种怨恨都转移到他头上,想努力减轻痛苦,结果反而加重了烦躁,看什么都索然无味。她对自己想象出来的温存体贴也起了反感:反正他不在意,我又何必呢!她委屈极了,仿佛已经付出了许多实在的东西而对方竟然不领情似的,恨不得去找姐姐给他压力,但一想到由她先说出来就觉得伤了自尊,这时她清醒过来,对自己的表现大吃一惊:自己居然变得这样浮躁,让人看笑话不成?她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对着花店的玻璃橱窗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她微微一笑,想到刚才在他跟前也是这样笑来着,这笑是如此美丽又凄楚,连她自己都感动、陶醉了。
接下来两个星期她夜夜失眠。房间里的每样东西都看不顺眼:家具样式太老,小闹钟太吵,天色太暗,就连**被单的颜色也怪里怪气。说到底都是过去的眼光不对,她想。今天已和往日不同,她深刻地感受到时间的作用。她想着应该和一个朋友去喝一杯,然后装着和他偶然相遇。这个主意妙是妙,就怕姐姐戳穿。可怜的我一切都被姐姐控制!如果他跟姐姐一点不相干,倒能按自己想的办。她开始后悔深圳之行的秘密都被姐姐逼问了去,成了她的把柄。这么一想,田甜心里的恨就丝丝往上长。如果姐姐从中作梗,我就孤注一掷。她暗下决心。
就在她心神不宁,患得患失到极点的时候,机会突然来了。姐姐打电话让她买菜烧饭。她恨恨地想,不用心帮妹妹忙还老指派人,真不要脸!她确信姐姐不要脸,可是不敢不去。草草买了点菜她就进了门,一进门,突然眼前一亮,那个让她寝食难安的男人笔直地坐在沙发上,正和姐夫谈天。整个房子一下子亮如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