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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要拆迁,又没地方住了。田甜对姐姐说。最近一段时间,她一有空就来看姐姐。
再找一个嘛,房子多的是。田园心不在焉地回答。
房子多的是,家却没有一个。不等姐姐回答田甜又接着说,我认识了一个男人,他让我住到他那里去。她有意把声音放得很平。
田园果然警觉起来:哪个男人?什么样的男人?搬过去住是什么意思?
四十多岁了,还没离。
那怎么行?田园嗓门立刻提高了。
田甜故意不再搭腔,自顾忙个不停。房子里确实乱,客厅里堆满了乱扔的书本和上个月的旧报纸,厨房里的砧板和锅上积满了灰尘,毛巾架上的毛巾还滴着水。
你怎么能这样?田园气急败坏地跟在她屁股后面叫,你就不能老实一点?
田甜停下来,长叹一口气,我何尝不想找像姐夫那样的,但我能遇到吗?
你搬来同我一起住吧。田园说。
那怎么行呢?好歹白雪是要找回来的,还是给她留着住吧。
那你买一套房子。
现在的房子多贵你不是不知道,我又没有本地户口,贷款都成问题。
这个不用担心,我可以借给你。
姐夫这段时间在投资花圃基地,正是用钱的时候,我怎么能添乱呢。田甜好像很懂事的样子。
她需要有人帮助,否则很容易走到岔路上。她得找到力量,脱离不正当的生活。田园顿觉自己责任在肩。
田甜提着湿漉漉的拖把从挡住她路的姐姐旁边绕过去,在客厅来回不停地擦。她想把房子里的孤独和苦恼清扫出去吗?田园的心动了动,嘴上说出来的话还是有点儿冲,你既然想好好过,还要东奔西跑?
我不是回来了吗?不是知道姐姐的好处了吗?难道已经晚了?田甜的口气很委屈。
不错,她最近几乎天天来看姐姐。田园嘴上不说,心里酸酸的。
可怜的生活在痛苦和后悔中的妹妹,她应该给她更多的理解和宽容啊。从现在开始,不要理那些居心不良的,就能过得好。田园诚恳地说。
姐姐不清楚吗,没有真心实意爱的人,日子怎么能过得好?田甜也会有这样的想法,不禁使田园有点惊讶:那你还不认真地找一个。
难道姐姐没有责任吗?田甜撒起了娇。
我哪知道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姐姐帮我拿主意啊!田甜把身子凑到姐姐这边,胳膊放到姐姐的膝盖上。姐姐不是一直在教我如何做人吗?
田园找不到反对她的词,愣在那里不吭声。田甜又摇晃她一下,姐姐!仿佛要把田园从错愕中唤出来。
我确实有责任。田园终于承认下来。可惜我认识的人太少……她果然对着妹妹的心意发言了。
少又怎么样,这又不是上菜市场买菜,只要有一个好的不就成了吗?田甜的眼睛亮起来了。
可我一个男人都不认识。田园傻傻地说。
一个男人不认识?田甜扑哧笑了起来,姐夫不是男人啊?雷向阳不是男人啊?
田园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对这个妹妹一向有偏见,从未想过她对找一个好男人过正经日子也会有向往。此刻听她敞开心扉,不由得认真打量起她来。她真瘦啊,脖子又细又长,胳膊和腰身没一丁点肉,胸口是有点,那不是她身上长出来的,是加进去的。为了这,田甜付出了多少代价啊!抽脂、隆胸和纹眼线这些大大小小的手术做了四五次。为了褪尽乡下的印记,她涂抹了多少化妆品啊!她三天拔一次眉,五天做一次面部按摩,七天对头发进行一次养护。她的脸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白净的皮肤毫无瑕疵,不是真心爱美,保养不到这么好。她哀怨的眼睛在弯弯的长睫毛下望着姐姐,显得六神无主,无依无靠……田园心中一痛,怜惜之情油然而生。
她追求美,追求时尚,说到底是为了追求幸福!
那天晚上田园做了一个全新的梦:她和妹妹们在一个花园里跳舞,手拉手跳得欢。她叫一声:妹妹!她们一起回应她:姐姐!这样一声又一声叫了很久很久。
这是多么好的一幅画面。田园醒来后仍有点恋恋不舍,随即感到精神饱满,仿佛梦中花园上空的云彩还停留在自己的脑子里,有许多**和感受要倾吐出来。她的心里充满了惊异。她意识到这几年对于田甜的忽视是一个大错误。白雪可疼,盼弟自然也可疼。想当初一有意见不合,自己就逼着她让步,现在想起令人愧疚。她的确上不好学,不过能怪她吗?哪天能吃饱?哪天能穿着像样的衣服?自己不笑她,能阻止别人笑吗?她走到今天经历过多少辛酸?她没有能够更好地生活,但她努力来着,这个能否定吗?就算她眼光太高,不愿意过平淡的生活,那又怎么样,这不是她的权利吗?
我最亲的人就在身边,而我居然把她忽略了。田园心中满是对自己的责备。过去对她有太多误解,现在我不能再袖手旁观,一定要帮助她,至少和她相依为命。她仿佛看到了自己,一个忧心如焚却无所事事的乡下姑娘。不行,她想,不能忧心忡忡,不能无所事事。即便有大石头横在中间,也得跨过去。对妹妹的回忆仿佛是她新的中心。她真希望能立刻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