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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卡曼提与璐璐 恩贡农场(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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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马里人都是牲畜贩子和小生意人,行商足迹遍布整个肯尼亚。为了运送货物,他们在村子里豢养了一群瘦小的灰骡子。我还在村里见过骆驼,这是大漠雕琢出的生物,傲慢、坚毅,像仙人掌和索马里人一样无惧世间的磨难。

各索马里部族之间恶斗频发,常常给自己惹来大麻烦。他们对部族纷争这件事的感知和思考方式与其他民族很不一样。法拉属于哈布尔-尤尼斯部族,所以在冲突当中我更偏袒他们这一边。有一次,索马里聚居区发生了一起严重争斗,冲突双方是杜尔巴汉蒂斯和哈布尔-查奥罗两个部族,争斗升级到枪击和纵火,死了十一二个人,政府不得不出面干预。当时法拉有个叫萨义德的本族朋友,常常跑来农场看他。萨义德是个彬彬有礼的小伙子,我听说他受了伤,觉得很难过。仆人告诉我,萨义德那天跑到哈布尔-查奥罗部族一户人家那里喝茶,有个满肚子怨气的杜尔巴-汉蒂斯族人刚好经过,朝屋子胡乱开了两枪,子弹穿墙而过,打断了萨义德的腿。我向法拉表示对他朋友的慰问,但法拉激动地嚷道:“什么话!这就够便宜萨义德了,谁叫他非得去哈布尔-查奥罗族人家里喝茶?”

内罗毕的土著市集由印度商人主宰。杰瓦杰、苏莱曼·费杰、阿里丁那·费思拉姆这些印度富商巨贾纷纷在市集附近建起了小别墅。这些人品位雷同,都喜欢石阶石栏和各种石瓶摆件,但肯尼亚当地的石质偏软,切工也很差,最后的效果好似小孩用粉色装饰砖搭出来的玩具小屋。这些印度富商会在后花园里举办茶会,用印式甜点招待客人,很符合别墅的风格。来非洲的印度人都很聪明,见多识广,特别有礼貌,但他们也都是贪婪的商人,你永远摸不透面前站着的是个普通人还是个大老板。我到富商苏莱曼·费杰的家里拜访过,后来有一天我见他家货仓大院里降了半旗,就问法拉:“苏莱曼·费杰死了吗?”

“死了一半。”法拉答道。

“他死了一半,他家就降半旗?”我又问。

“苏莱曼是死了。”法拉说道,“但费杰一家还活着。”

我接管农场之前酷爱打猎,参加过很多次远途游猎;但等我成了农场主之后,就把枪都收了起来。

马塞人是游牧民族,以豢养牲畜为生。他们的居留地与农场仅有一河之隔,时常会有马塞人跑到我家诉苦,说狮子叼走了他们的奶牛,求我去把它们打死,我都尽量照办。星期六,我可能会徒步去奥龙基平原打一两头斑马给农场工人改善伙食,每次都有一群兴高采烈的吉库尤少年浩浩****跟在我身后。我也在农场里猎鸟,像鹧鸪和珍珠鸡这种都是美味的食材,但我有很多年不去野外打猎了。

不过,我们还是经常谈起以往的长途游猎。那些宿营地牢牢印刻在脑海之中,好像你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大半辈子。你会想起大车在草原上轧出弯弯的辙印,就像忆及友人的面容。

我在游猎途中见过一大群野牛,足足一百二十九头,衬着古铜色的天空,从晨雾中蓦然浮现。这群巨兽浑身黝黑、有如铁铸,左右晃动着雄伟的牛角,它们不像是朝我走来,而是在我眼前被凭空创造出来,刚一完工就被释放到了凡间。我也见过大象在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中穿行,阳光穿过细密的藤蔓洒下点点光斑,大象悠然漫步,仿佛在赶赴世界尽头的约会。辽阔的原始森林像一大张珍奇的波斯古地毯的边角,染着翠绿、明黄和灰黑的色调。我曾一次又一次见过长颈鹿横穿旷野的风姿,它们有一种神秘而无可模仿的优雅,不像野兽,更像一种花柄颀长、花瓣布满斑点的奇异花卉。我也曾尾随过两只在清晨漫步的犀牛,拂晓的冷风凛冽刺鼻,它们呼哧呼哧地打着响鼻,像两块长着角的巨石在狭长的山谷中纵情嬉闹。我还目睹过一头雄狮的风采:日出之前,残月如钩,它狩猎完毕准备踏上归途,穿过灰色的山谷,在银色的高草中留下一道深痕,脸上的猩红一直染到耳根;我也见过狮子在正午打盹的样子,它在整个家族的簇拥下,惬意地卧在非洲乐园的浅草地上,金合欢树在它身上投下泉水般柔和的绿荫。

农闲无聊的时刻,想想这一切就觉得津津有味。野兽就出没在外面的荒野,只要兴之所至,我随时都能寻觅它们的踪迹。知道自己与野物比邻而居,让农场的人们莫名有了几分振奋与雀跃。尽管法拉后来对农场事务越来越上心,但他和那些长年随我打猎的土著仆人一样,无不对下一次狩猎之旅充满期待。

在野外,我学会了观察突如其来的风吹草动,因为野生动物都很胆小警觉,一不留神就逃之夭夭。家畜永远没有野兽那么沉着冷静。文明的人类已经失去了这种静默的本能,所以必须先向野地学会寂静,才能被它接纳。猎人入门的第一课就是掌握缓慢移动的艺术,带着相机的猎人尤其如此。你绝对不能为所欲为,必须与风、与野地的色彩、气味融为一体,与大自然的步调保持统一。有时它会不断重复同样的律动,于是猎人也必须紧紧跟上。

等你最终摸清了非洲的韵律,你就会发现这种韵律贯穿一切。我从飞禽走兽身上学到的东西,和土著人打交道的时候也能派上用场。

对女人和阴柔气质的喜爱是男性的特质,对男人和阳刚之气的喜爱则是女性的特质,而面对南方国家与民族无法自持则是北欧人的特质。诺曼人一见异国风情便坠入爱河,起初是对法兰西,然后是对英格兰。十八世纪的史书与文学作品中不乏喜欢游离意大利、希腊和西班牙的北欧老绅士,本来身上毫无南欧特质,却被与故乡迥然相异的风土人情迷得神魂颠倒。不知有多少德国和斯堪的纳维亚的画家、哲学家和诗人,第一次踏上佛罗伦萨和罗马的土地就彻底沦陷,心甘情愿拜倒于南方诸国的石榴裙下。

北欧人性情急躁,却莫名对异域风土抱有不可理喻的耐心。真正的男人永远不会被女人惹怒,而男人只要仍是个男人,就永远不会被女人彻底蔑视和拒绝;同样,这些急躁的红发北欧佬也甘愿为热带国家与民族付出无限耐心。他们受不了同胞和亲眷的蠢行,却对非洲高原的干旱、烈日、牲畜疫病和不称职的土著仆从逆来顺受。他们满怀期待,想与本来格格不入的群体打成一片,却在这个过程中丧失了自己的个性。南欧人和混血儿就没有这种特质,相反还对此大感惊怪乃至鄙弃。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真正的男子汉会嫌弃悲悲切切的情人,理性的女人对啰唆的配偶毫无耐心,也对格里塞尔达[4]的唯唯诺诺感到不忿。

至于我,刚到非洲头几个礼拜,心里就涌现出一种深挚的感情:我想拥抱每一位土著人,不分男女老幼。与这些黑皮肤的人们相遇,是我人生的美丽拓展。如果有谁天生喜爱动物,但生长在没有动物的环境,直到晚年才接触到动物;如果有谁天生属于林莽,却直到二十岁才第一次踏入森林;如果有谁生来就有音乐天赋,却在成年后才第一次听到音乐,那么,他就能体会到我的感受。接触到非洲土著人以后,我找到了生活的轨迹,每一天都在欣赏美妙的交响乐。

我父亲曾在丹麦和法国陆军服役。当年他只是一名年轻中尉的时候,他从法国杜佩的驻地给家里写信:“回到杜佩,我被擢升为大型纵队的长官。工作很辛苦,但也很让人着迷。对战争的热爱是一种强烈的冲动,你爱手下的士兵,就像爱一群少女那样热烈疯狂,但这种爱不是排他的。爱女人一次只能爱一个,对士兵的爱则包括了整个军团,多多益善。”我对土著人的感情亦是如此。

想了解土著人并不容易,他们耳朵很尖、行踪不定,一受惊就会立即躲回自己的小世界,像野生动物一样逃得无影无踪。除非你和某个土著人混得很熟,否则你从他嘴里永远得不到直截了当的答复。你问他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有多少头牛?他会马上含糊过去:“像我昨天告诉你的一样多。”这种回答会让欧洲人心生反感,但这种质问多半也让土著人很不舒服。如果非要穷追不舍地逼问下去,让他们为自己的行为说出个所以然,他们就开始极尽所能地敷衍你,用一种令人失笑的方式把你引入歧途。在这种情况下,就连小孩都有牌场老手的能耐,只要你摸不透他的底细,他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是看低了他的牌。当你强行闯入土著人的生活,他们表现得就像一群蚂蚁:当棍子捅进蚁冢,蚂蚁会千方百计抹除损伤的痕迹,迅速、沉默、不辞辛劳,仿佛在抹杀一种耻辱的遭遇。

土著人究竟怕我们什么?我们不得而知,甚至无从想象。窃以为,他们怕我们,类似于我们害怕猛然发出的巨响,而不是对痛苦和死亡的畏惧。但这种判断很难验证,因为土著人精于伪装。清晨你骑马经过自留地,偶尔会看到面前蹿出来一只鹧鸪,好像伤了翅膀,很怕被狗撵上。其实它根本没受伤,更不怕狗——它随时可以在狗鼻子前面一飞冲天,它装出这副模样只是为了把我们的注意力从附近那窝幼崽的身上引开。土著人的惊恐没准儿也是一种伪装,就像鹧鸪一样,恐惧的背后另有原因,而那种原因我们永远猜不透。也可能到头来我们发现,他们的种种表现只是古怪的玩笑,这些看似羞赧的人对我们何曾有过半分惧意。白人总觉得生活中危机四伏,土著人却鲜有这种感觉。在游猎途中或农场上,我们偶尔会碰到千钧一发的时刻,我和身边的土著人目光交错,发觉彼此之间相隔万里——我满怀忧惧,他们却觉得我莫名其妙。这触动了我的思绪,也许土著人的生命与自然环境浑然一体,这一点是我们永远望尘莫及的。所以土著人就像深海的鱼儿,怎么也理解不了我们对溺水的恐惧。他们面临险境如此自信,如鱼得水,是因为他们还保留着祖先传下来的那部分智慧,而我们早已丢失。全世界唯有非洲大陆可以教会你这一点:上帝与魔鬼一体两面,为同一永恒之尊严,非两不受造者,为一不受造者;而土著人明白,二者其位不紊,其体不分[5]。

野外游猎和农场生涯让我逐渐和土著人熟络起来,变成了好朋友。但我一直努力让自己接受一个事实:我永远猜不透他们,但他们却把我看得一清二楚。有时连我自己还拿不定主意,但他们早已看穿了我的决定。有一段时间,我在吉尔-吉尔山上拥有过一座小农场,我在那边住帐篷,经常需要乘火车往返恩贡。有时吉尔-吉尔突然下起雨来,于是我就临时决定返回。我在离农场十英里之外的吉库尤车站下车,却发现已经有个仆人牵着骡子在那儿恭候了。我问仆人:“你们怎么知道我要回来?”他们马上变得眼神飘忽、手足无措起来,有点像受了惊,又有点像不耐烦。如果聋子非要我们解释何谓交响乐,想必我们也会有这种反应。

等土著人觉得我们急遽的动作和突然的声响没有恶意,他们就会敞开心扉,而且远比欧洲人之间的交流更为坦诚。他们是不可信赖的,但给人的感觉十分恳切。好名声,也就是威望,在土著世界里非常重要。某个时刻,土著人似乎会对你形成某种一致的评价,从此再也不会有人提出异议。

农场生涯有时也很寂寞。阒静的夜里,时针嘀嗒作响,你会觉得自己的生命也随着时光寸寸流逝,只想有个白人朋友在身边相伴交谈。即便如此,我却觉得自己的生命与土著人沉默而黯然的生命遥相呼应,像两架飞机并肩翱翔,彼此回响。

土著人就是非洲大地的肉体赋形。耸立在东非大裂谷之上的隆戈诺特死火山,河流两岸枝繁叶茂的合欢树,草原上漫步的大象和长颈鹿,都不如这些无垠山野中的小小身影更能代表真实的非洲。非洲的一切都是相同概念的多种表达、同一个主题的不同变奏。它不是异质原子的简单堆砌,而是同类原子汇聚成了各自不同的形状,就像橡树的叶子、橡树的果实和橡木制成的器物。白人穿着长靴奔走不休的身影与这片风景并不协调,而土著人与非洲大陆灵肉合一,他们身形瘦削、皮肤和眼睛一样黝黑,徒步行走的时候总是排成一列,连土著人的交通要道都是一道道窄径。他们在土中耕耘,在草上放牧,他们举行盛大的舞会,给你讲古老的神话。无论他们干什么,都代表着非洲,是非洲在漫游和起舞,是非洲给你带来了欢乐。在非洲高地上,你每每想起那些诗句:

我发现,土著人

永远高贵,

而移民乏味无趣。

殖民地一直在发展变化,我在非洲生活的时候,已经窥见了它的不少改变。我想尽量忠实地记录下自己的这段农场生涯,记录下这片风景和山野林泽中的居民,也许日后终究会有一些历史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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