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最无私(第1页)
§母爱最无私
母亲是我生命中最亲的人。母亲不仅养育了我,还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母亲为我们这个家庭付出太多,如今70多岁了,身体还算健康,这是我们做子女的最大幸福和欣慰。母亲不愿意来城里和我们一起住,怕我们不习惯。她守着老屋,最大的念想就是盼着子女们都能回家,在春节时有一次短暂相聚。忙于工作的我,很少专程回家去看望母亲,也没有亲口对母亲说过“我爱您”,即便对着电话或手机,也说不出口,一切都放在心里,以为不说母亲也知道。在母亲心里,我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在我心里,母亲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母亲十八岁
母亲生我时18岁。
第一次做母亲一定是幸福的,而我给母亲带来的却是灾难。
我在母亲肚子里只待了七个月,就提前来人间报到了,那时的母亲肯定还没有做好做母亲的全部准备。
据说那年冬天走得特别晚,还没有过年,就已经立春了。待到“三月播种、四月插秧”的春耕时节,却春寒料峭,冷风呼呼地吹。那时的农村非常贫穷,没有今天的保暖内衣和羽绒服御寒,尽管穿了棉衣棉裤,仍然像筛子,任凭冷风带着寒气像箭那样穿透身体,那种冷不是冷,是一种全身像针扎般的刺痛。
东方发白,母亲就和村里的妇女们下到秧田拔秧。秧田是培育水稻秧苗的田块,又叫秧母田、秧底田、秧脚田、秧池,叫法不同,其实就是按照计划栽插水稻的总面积,按比例选出几块避风朝阳的水田作为秧田,提前一个月时间,大约在农历三月初吧,将已经用温水催芽的水稻种子,撒播到秧田一排排整齐的田畦上,再用柴火烘育成拱门形的青竹竿搭成帐篷的骨架,然后铺上一层塑料薄膜,给秧田盖上透光挡雨的塑料房子,也就是“帐篷育秧”。
种子在这样温暖的房子里,隔风挡雨,沐浴阳光,会很快发芽,长成绿油油的秧苗。待到秧苗长到五六寸的光景,空中传来“布谷布谷”的叫声,生产队长就会选中一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带领全村男女老少来到秧田边,抢在太阳要升还未升起的时辰,亲自点燃鞭炮,揭开秧篷,插下第一棵秧苗。这时大家一齐欢呼鼓掌,一起涌入秧田,有的拔秧,有的插秧。在简单而隆重的开秧门仪式后,一年的春耕就算开始了。
南宋诗人翁卷有一首《乡村四月》的诗:“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虽然写的是他老家浙江春耕插秧的情形,但和我老家桐城的农事也是一个景象。
母亲用手试了试秧田的水温,突然像被蛇咬了似的缩了回来,水太凉。母亲招呼姐妹们不要急着下田,大家便弯下腰来,用手在秧田的水沟里来回不断地搅动,仿佛这样就可以把水下面的热气搅和上来一样,其实是让手慢慢适应水的冰凉,然后再下到秧田里。下秧田的时候,也很有讲究,左脚的脚尖先入水,直插秧田的泥土里,然后才放下脚跟,轻使暗劲,猛地踩下去,感觉碰到硬硬的田底,踩实了,右脚再跟上,双脚稳稳地站在秧田里。这时会感到水里的脚阵阵刺痛,一股凉气顺着下肢一直往上爬,爬到腹部、胸口,直蹿头顶,突然打个寒战,一股凉意传遍全身,人顿觉清醒起来,浑身感到一种轻松,身体也不再冻得僵硬,站在水里的双脚开始发热,这时才弯下腰去,挥动双手,开始拔秧。不过半个小时,就会感觉全身热乎乎的,再过半个小时,有人就会脱掉早晨专门用来御寒的大衣外套,待到太阳快当顶的中午,人们脱了厚厚棉袄,脸上红扑扑地冒着热气,一边拔秧一边开始大声说话,聊着各自听说来的新闻趣事,时而发出欢快的笑声。
母亲性格开朗,喜欢说笑,可今天却沉默不语。刚下水时,她就感觉肚子隐隐作痛,以为是受凉了,忍一忍就会过去。后来越来越疼,她咬咬牙,又挺过来了,有一段时间感觉好了,但到拔秧结束,母亲却站不起身子,腹部连着腰部一起痛。她以为是腰弯久了,起得快,扭了腰,才不舒服。回到家里,肚子越来越疼,那种疼仿佛从肚子到胃里到心口直往上钻,母亲以为是在冰冷的水田里泡得太久,她喝了碗红糖生姜水,驱寒活血回暖,以为睡一觉就会没事了。没想到,第二天早晨四五点钟,母亲突然疼醒过来,她告诉父亲,应该是我在肚子里大闹天宫,可能是要生产了,吓得父亲连忙赶到三四里外的邻村接生婆婆张奶奶家。张奶奶看到父亲紧张的样子,心里明白,穿衣下床,一路小跑来到母亲身边。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张奶奶出来恭喜父亲:“大喜啊大喜啊,母子平安。”说“大喜”就是生了男孩(“小喜”是生了女孩),父亲听得真切,自然喜出望外,连忙把准备好的红包塞到张奶奶手里,嘴里说着谢谢,人已冲到屋里看母亲和我了。
那一年,父亲28岁。
七活八不活
父亲送张奶奶走时,天已经大亮了,太阳正好升到山口上,红彤彤的,望着父亲笑呢。张奶奶说,这个时辰好,吉利,生肖属虎,老虎在夜里下山找食,早晨吃饱了上山,孩子是上山虎,迎着太阳生,就叫“虎生”吧,小名“虎儿”。父亲连连点头。
正在拔秧的妇女们看到父亲送张奶奶走,什么都明白了。我的到来,像早晨的春风,一下子吹醒了朱家老屋,大家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我是村子里当年出生的第二个孩子,而且是第一个男孩,算是全村人的大喜事。早在一个月前,朱老木匠的大儿子小朱木匠添了一个千金,也是张奶奶接生,喝满月酒时,张奶奶看着胖嘟嘟的婴儿,像画儿般可爱。因为生在春天,又长得如花似玉,张奶奶脱口赞道,真是一朵“春花”呀。朱老木匠听得真切,连忙称赞“好名字”,就这样,朱老木匠没有经过小朱木匠的同意,就给孙女取名“春花”,小名“花儿”。
我是韩家的长房长孙,按理说“母以子贵”,我的父母应该高兴才是。谁说父母不高兴呢?但那脸上的笑容分明有些勉强,笑容后面有一种焦虑和担心。谁心里都明白,七个月出生的我,像个没有皮毛的小猫,五官都没有长得分明,最要命的是不喜欢哭,不像足月出生的孩子,来到人间的第一声,就是“苦哇”地大哭,我是连这第一声“哇”声都气短声小,几乎没有哭,以后也很少哭,好像还在母亲肚子里贪睡呢。没有了婴儿的哭闹声,自然少了新生儿家里那种热闹喜庆的气氛。只有在饿的时候,我才像猫那样在喉咙里“咪咪”地叫几声,当母亲给我喂奶时,羸弱的我居然没有吮吸的力量,这可不是个好兆头。我不会哭又不会吃奶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朱家老屋,很多人在心里有了疑问和叹息,不吃不哭的孩子,能养大么?一种不祥的气氛在村子里悄然蔓延。
好像只有母亲很乐观,她把我捂在胸口,心疼得不得了,虽然同样担心,却记得一句古话:七活八不活,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洗三朝
我终于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节日——洗三朝。
桐城民间有一种习俗,婴儿出生的第三天,家人要举行隆重的洗礼,叫“洗三朝”。传说婴儿都是拜送子娘娘所赐,出生第三天,送子娘娘要亲自来到人间,看看这家人是怎样对待新生的婴儿,如有不敬重者,就要受到送子娘娘的惩罚。
这一天,父亲早早起床,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准备好要用的物品,就赶着去请张奶奶来家里主持洗礼。
张奶奶是远近闻名的接生婆婆,有孩子出生,都请她接生,只要张奶奶在,就会母子平安,从没有意外,享有很高的威望,有孕妇的家人都要提前打招呼。据说张奶奶出身书香门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是中医世家,往上三代起,就在紫来桥东边的桐城老街开有一家“张氏诊所”,二十四小时接诊,不分富人穷人,不问官家平民,一视同仁,医术高,口碑好,深受人们尊敬。张奶奶年轻时是个大美人,如今虽已五十出头,仍然清秀淡雅,有超凡脱俗的仙风,加上她有一双小脚,更显得有些历史和来头,所有人都敬爱她,甚至视她为送子娘娘的化身。
上午九点钟光景,张奶奶走出屋子,看了眼高高爬到门前白果树上的太阳,太阳像金盘子发出闪闪金光,照得张奶奶脸上暖和和的。张奶奶不由得眯起眼,手搭凉棚,冲屋里说“开始吧”。
话音未落,张奶奶就来到床前,从母亲怀里抱起小小的我,放到盛满温水的木盆里沐浴。这盆里的温水不是一般的热水,而是用艾叶、菖蒲、金银花、樟树叶等中草药放到大锅水里烧开后,等水温降到不烫婴儿皮肤时,用木瓢舀到用开水烫过的木制洗澡盆里的。张奶奶一边给我洗澡,一边伴着动作吟唱:
洗洗头,做王侯;
洗洗身,做富翁;
洗洗手,荣华富贵全都有;
洗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
洗洗脚,身体健康不吃药,
不吃药……
唱到“不吃药”时,张奶奶不自觉地重复了一句,声音也慢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小心地把我翻过身来,用托在身后的手,在我小小的屁股上暗暗掐了两下,我疼得哭了两声。张奶奶连忙哄道,“虎儿,乖乖,别哭”,又提高嗓门对父亲说,“孩子他伯”——桐城人叫父亲为“伯伯”,“快把滚脸蛋拿来”。
“滚脸蛋”是用煮熟的鸡蛋剥去蛋壳后,从婴儿的脸蛋滚起,从头顶到脚跟,周身滚个遍,意思是去除婴儿的胎毒,白嫩肌肤,也有祝愿一生圆满之意。滚完鸡蛋,就着满身的热气,张奶奶马上给我穿上新衣服,戴上新帽子,系上银脚铃,再用崭新的包被把我裹个严严实实,送到父亲手里,说“去给老祖宗报喜吧”。这是“洗三”的最后一道仪式——父亲抱着我,面对高高挂在墙上的爷爷画像——也就是父亲的父亲,磕了三个头,又拜了三拜,禀告祖上添丁添福、香火延续的喜讯。
洗礼完毕,照例是大摆宴席,请张奶奶坐在主位上,大家边吃边说着恭喜的话。父亲突然进来对张奶奶耳语几句,张奶奶起身,跟父亲来到母亲房里。原来细心的母亲发现我似乎在昏睡,用手试试脸上和身上,好像有些发烧,心里不踏实,才叫张奶奶来看个究竟。
张奶奶仔细看了我的脸色,又用掌心贴到太阳穴处,把过脉搏,按过脚心,不慌不忙地对我父母说,没关系,孩子不能吃奶,身体太虚弱,先给孩子喂点米汤,再送到县医院看看,那里条件好,婴儿太小,防止烧成肺炎。
送走了张奶奶和客人,父亲不敢耽误,抱起我,一路小跑着,赶到四五里远的县医院,一位姓郑的女医生告诉父亲,必须马上住院治疗观察。
我的孩子!
我在医院里一住就是一个星期,靠打针吊水维持,终于慢慢稳定下来,却没有明显向好的迹象。母亲放心不下,为着方便照顾我,从住院第二天开始,母亲也陪我住进医院。听母亲说,我那个时候在医院里,只有医生打针时才知道哭一声,平时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不知是死是活,有时在夜里怕得慌,母亲会像张奶奶“洗三朝”时那样,暗暗掐我的小屁股,我疼哭了,才放心。医生曾经劝过父母放弃治疗,想开些,孩子体质太差,怕是养不大,而且现在靠打针吊水,对身体伤害也大,没有母乳喂养,即使活下来,也难保没有后遗症,还不如放弃,现在还年轻,可以生很多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