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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1(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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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我不能!”我沮丧地说,“如果我是个英俊的年轻小伙子,那当然没问题;可像我这样一个笨拙的老家伙,连舞都不会跳,她会笑话我的!”

赫米奥娜满脸轻蔑地看着我。

“别人笑不笑话你,对你来说又有多大损失呢?你可真是个胆小鬼!任何接近女孩的人都有被笑话的风险,这就是你进入游戏的赌注,所以,不妨去冒这个险,哈里。即使出现了最糟糕的情况,你顶多也就是被笑话一下而已。否则我怎么相信你愿意服从我的命令呢?”

她态度坚决。于是,当音乐又响起的时候,我忐忑不安地站起来,向那个漂亮女孩走去。

“很抱歉,我已经有舞伴了,”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说道,“不过他似乎还要在酒吧里待上一会儿。那好,来吧。”

我搂着她的腰,先跳了几步,她竟然没撵我走。不过,很快她就注意到,我是个蹩脚的新手,于是她就带着我跳。她跳得非常好,我完全被她的劲头感染了。有那么一会儿,我忘记了所有学过的跳舞的规则,只是跟随着她的脚步轻轻舞动。我能感觉到她那紧实的臀部,敏捷而柔软的双腿。看着她年轻而容光焕发的脸庞,我向她承认,今天是我平生第一次跳舞。她微笑着鼓励我,对于我喜悦的眼神和奉承的话语,她的反应出奇得温柔,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她那轻柔迷人的动作,让我们靠得更近。我用右手紧紧地搂住她的腰,欢快而热情地跟着她的腿、胳膊和肩膀的动作跳着。令我惊讶的是,我竟然没踩到过她的脚。当音乐停止时,我们都站在那里鼓掌;当音乐再次响起时,我便再一次热情地、迷恋地、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仪式之中。

舞会结束后,那位穿着天鹅绒短裙的漂亮姑娘很快就离开了,一直在观察我们的赫米奥娜突然站在我身边。

“你注意到了吗?”她问道,笑容里充满了赞许,“你发现了吗?女人的腿不是桌腿。好了,恭喜你!你现在会跳狐步舞了,谢天谢地。明天我们就开始学波士顿舞,三周后我们可以去环球舞厅参加化装舞会。”

舞会间歇时,我们回到了座位上。年轻英俊的萨克斯管吹奏者巴勃罗先生也走了过来,向我们点了点头,坐在赫米奥娜旁边。他似乎和她非常要好,但我必须承认,我们相处之初,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男人。无论外貌还是身材,他都无可挑剔,但除此之外,我看不出他还有什么优点。即使是他所谓的多语言能力,看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因为他根本不怎么说话,只会说些诸如“请”“谢谢”“确实”“当然”“你好”之类的词语,当然,他能用好几种语言来说这些词语倒也不足为奇。不,我们的巴勃罗先生几乎不说话,而且,这位帅气的绅士也不怎么思考。他的工作就是在爵士乐队演奏萨克斯管,他在履行自己的职责时似乎也充满了爱和**。当乐队演奏时,他有时会突然拍手,或用别的方式来表达他爆发的热情,比如他会突然和着音乐的节奏,发出“啊啊”“哈哈”“嗨”之类的叫声。然而,在其他方面,他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通过华而不实的外表来吸引女人:他穿着带有漂亮领口的新款服饰,打着时髦的领结,手指上戴满了戒指。对他来说,交谈的形式就是跟我们坐在一起,对着我们微笑,看着他的手表,卷着香烟,他在这些方面显得非常熟练。他那双混血儿特有的漂亮的深色眼睛,以及他那乌黑的头发,处处都散发着那种浪漫的气质,但这些都掩盖不了他的问题和想法。近距离观察后才发现,这位充满了异国风情的英俊男人只是个快乐的、有些娇惯的男孩,他很有礼貌,很讨女人喜欢,仅此而已。我和他谈论了他的乐器以及爵士乐中的音色。他一定已经意识到,我在音乐方面是个老手,懂得欣赏,知识渊博,但他根本没接话茬。当我出于对他的礼貌——更确切地说,是出于对赫米奥娜的礼貌——开始从音乐理论的角度为爵士乐进行辩护时,他只是毫无恶意地笑了笑,似乎完全无视我的话语,甚至我的存在。我猜他完全不知道,除了爵士乐,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音乐。他人很好,很有教养,他那双茫然的大眼睛笑得很甜,但他和我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任何对他来说重要或神圣的东西对我来说则并非如此,我们来自地球的两端,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语言。可是后来赫米奥娜告诉我的一件事引起了我的关注。她说,那次谈话后,巴勃罗要求她无论如何都要小心地对待“那家伙”,因为用他的话说,“那家伙满脸愁容”。她问巴勃罗为什么会这样想,他回答说:“那个可怜的家伙,你看他的眼睛!他不会笑。”

黑眼睛的巴勃罗离开了,不一会儿音乐又响起了。这时赫米奥娜站了起来,对我说:“你现在又可以和我跳舞了。哈里,你还想跳吗?”

现在和她跳舞时,我变得更轻松了,脚步更自由了,心情也更愉快了,尽管不像和刚才那位女孩跳舞时那样畅快、忘我。赫米奥娜让我带她跳,她像花瓣一样轻柔,根据我的舞步来调整自己的动作。现在,当我们一起跳舞时,她的身体离我时近时远,我从中发现并获得了一种妙不可言的感官享受。她身上散发着女人和爱情的气息;她的舞蹈也是一首温柔、暧昧的歌,充满了甜美的异性**,然而我却不能自由而沉着地应对这一切,不能完全忘记自我,不能臣服于她。赫米奥娜跟我太亲近了,她是我的伙伴、我的姐妹、我的灵魂伴侣。她像我,也像我年轻时的朋友赫尔曼——一个梦想家和诗人,他曾热情地与我分享思想和精神上的追求和冒险。

后来,当我谈到这一点时,她说:“我知道,你不用告诉我。我确实想让你有一天爱上我,但是别着急,我们目前还只是朋友。我们希望成为亲密的朋友,因为我们已经认识到彼此是什么样的人。现在让我们互相学习,一起玩耍。我要带你去看我的小剧场,我要教你跳舞,教你变得快乐一些,愚蠢一些;而你要向我讲述你的思想和你的一些知识。”

“啊,赫米奥娜,我没什么可讲的,很显然你知道的比我多。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小姑娘。你了解我的一切,你在各个方面都比我要先知先觉。我对你还有什么意义吗?你一定觉得我很无聊吧?”

她低头看着地面,眼神变得阴郁。

“我不喜欢听你这样讲话。想想你第一次遇见我的那个夜晚——你一直过着痛苦的生活,与世隔绝;你精疲力竭,陷入了绝望。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成了你的朋友。你想,为什么我那时能够理解你,能够认识到你是什么样的人呢?”

“为什么,赫米奥娜?请告诉我。”

“因为我和你一样孤独,和你一样无法去热爱和认真对待生活、他人以及我自己。你知道,总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对生活要求很高,却很难接受生活的愚蠢和粗鄙。”

“你!你!”我惊叫道,“我了解你,我的朋友,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但你对我来说仍是个谜。你从容自如地应对生活;你对小事,对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乐趣都抱有一种令人钦佩的敬意。你对生活的艺术已经炉火纯青,怎么可能遭受生命之苦,怎么可能绝望呢?”

“我并不绝望,哈里。可是,遭受生活之苦,哦,是的,我确实有过这样的经历。你很惊讶我不快乐,因为,我毕竟会跳舞,精通于生活的表层。而我呢,亲爱的朋友,我同样感到惊讶,惊讶于你对生活如此失望,因为你毕竟对生活中最美好、最深刻的东西——思想、艺术和精神——都了如指掌。这就是我们彼此吸引、志趣相投的原因。我要教你跳舞,教你玩乐,教你微笑,教你不知足;我要向你学习如何思考和了解事物,同样也包括不知足。难道你不知道我们俩都是魔鬼的孩子吗?”

“是的,我们都是魔鬼的孩子。我们就是魔鬼——那是我们的精神和思想——它那不幸的孩子。我们已经脱离了自然,在虚空中游**。但是现在我想起来了,在我给你讲过的《荒原狼》这本小册子中,有一个段落提到,如果哈里认为他是由两个灵魂或两种人格组成的,那么这只是他的想象,是虚构出来的。书上说,每个人都是由十个、百个、千个灵魂组成的。”

“我非常喜欢这段话,”赫米奥娜叫道,“比如说,你在精神方面是非常发达的,但另一方面,在生活中所需的各种小技能方面,你就落后了。思想家哈里已经一百岁了,但舞蹈家哈里出生还不到半天。他才是我们现在需要抚养的人,还有他所有的小弟弟们,他们都和他一样又小又笨,还没有长大。”

她看着我,面带微笑,然后换了一种语调,平静地问道:

“那么,你觉得玛丽亚怎么样?”

“玛丽亚?她是谁?”

“就是和你跳舞的那个漂亮女孩,她真的非常漂亮。据我观察,你有点爱上她了。”

“那么,你认识她吗?”

“嗯,是的,我们彼此非常熟悉。你真的那么在乎她吗?”

“我喜欢她,她对我蹩脚的舞技表现得很宽容,对我很体贴,这一点让我很开心。”

“好吧,不会仅此而已吧?!你应该对她殷勤一些,哈里。她很漂亮,舞也跳得很好;而且你也爱上她了,不是吗?我想你会成功的。”

“啊,我可不敢奢望。”

“现在你有点言不由衷了。我当然知道,在广袤世界的某个角落,你有一个情人,你每半年见她一次,但一见面就会争吵不休。你对这个奇特的女朋友可真好,还忠诚于她,不过恕我直言,我不会把整件事看得那么认真。而且,我怀疑你把爱情看得过于严肃。当然了,你可以那么做,你尽可以按自己心目中的理想方式去爱,这是你的事,我管不着。我的任务就是让你学会更好地掌握生活中简单的小技能和小游戏,在那些方面,我是你的老师——比你理想中的情人更好的老师,你可以相信这一点!过了这么久,荒原狼,你现在迫切需要的是,再次和一个漂亮女孩同床共枕。”

“赫米奥娜,”我痛苦地叫道,“你看看我,我已经老了!”

“不,你还没老,你还只是个小男孩。你懒得学跳舞,现在学又嫌太晚了;同样,你也懒得谈情说爱。作为一个理想的、悲剧式的情人,你能够表现得很出色,我对此毫不怀疑。我的朋友,你本来就具备这种能力,但现在你得学着用正常人的方式去爱。你看,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开始,很快你就能在舞会上纵情驰骋了,但你得先学会波士顿舞。我们明天就开始,我三点钟到你那里。对了,你觉得这里的音乐怎么样?”

“棒极了。”

“你看,你在这一点上也取得了进步,学到了一些新东西。在此之前,你都无法忍受这些舞曲和爵士乐,觉得它们对你来说不够严肃或深刻,但现在你已经意识到,根本没有必要过分认真地对待这样的音乐,但它们确实可以给人带来欢乐。另外,如果没有巴勃罗,整个乐队将一无是处,是他引导了这支乐队,给它带来了一些**。”

就像留声机破坏了我清心寡欲的、知性的学习氛围一样,陌生的美国舞曲也侵入了我精致的音乐世界,对它产生了一种令人不安的,甚至是破坏性的干扰,因此,新的、可怕的、破坏性的元素强行闯入了我的生活——迄今为止,我的生活仍有着如此清晰的定义,它与外界仍严格地隔离着。《荒原狼》小册子中阐述的、并得到赫米奥娜认可的“千个灵魂”的学说是正确的。除了所有的旧灵魂之外,每天都有一些新的灵魂在我身上出现,它们都吵吵嚷嚷,提出各种要求。现在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对以前的自己有一种错觉。我曾经认为,只有我碰巧擅长的那些少数技能和活动才是正当合理的。我画了一幅哈里的画像,过着哈里的生活,事实上,他只是一个受过精心训练的文学、音乐和哲学方面的专家。我的其余部分,所有其他的技能、本能和追求的混乱组合,都让我觉得是一种负担,都被贴上了“荒原狼”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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