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节 祭奠女神(第2页)
他在草棚周围转了好几圈,想用什么办法安埋晶晶。想了半天,他终于拿定主意,就让她凤凰涅?、浴火升天吧!他要用圣火来祭奠晶晶,祭奠今生今世的生死绝恋,祭祀那三年猴山界的岁月。他抖抖地掏出打火机,点燃了茅草屋。
刹时间,那草屋就起火冒烟燃烧起来,在山风的鼓吹下腾起熊熊的火焰。张广天跪在地上,轻声呼唤着晶晶。他望着那腾起冲天的火焰,感觉此生的一切,一切的爱和恨,一切的善与恶,一切的美与丑,一切的欢乐和痛苦,一切的梦幻和信仰,都被大火烧毁了,随风飘散了。他五内俱焚,用拳头狠命地擂着自己的胸膛,像狼一样发出低沉的嗷叫。
那小“猴三儿”一直躲在附近,看见火起,它就吱吱叫唤着围着火堆疯跑,只是不敢接近张广天。
待到灰飞烟灭,张广天才站起来捡起一根树支,把晶晶的骨骸拢在一起,然后推倒墙土,埋了一座小坟。他长跪在坟堆前给晶晶说了许多话。直到日暮西山,他才磕了几个头,转身离开。
他又去后山寻找雪儿的坟堆,那土堆已经被荒草淹没了,他找了半天才找到,旁边还有一个土堆,他不知道是埋着谁家的孩子,更不明白那土堆上为什么还插着一根长长的尾骨,好像是猴子的尾巴,他不知道这里面就埋着的才是他当初来到神农架结识的朋友“猴三儿”。可那只小“猴三儿”却反映特别,它伏在那个土堆上啾啾叫了好久。
张广天站在坟岗上遥望猴山顶处,这时西天的斜阳正把那儿的岩石照得洁白如玉,而岩石上的几株如盖的雪松更是苍翠挺拔。
那是当年和晶晶逃匿寄居之地,那岩石下的洞穴,洞口的草棚还在吗?那芳草萋萋的坪坝依旧吗?那段野人的生活情景又浮现在张广天眼前。天上的月亮又圆又大,两个人拜天地的身影就嵌在月亮里。两个人的世界风和日丽,她把黎明悄悄唤醒,我对黄昏轻轻咏唱。他仿佛又看见了那幅油画,晶晶依然村姑模样在草坝上采摘野菜,而自己坐在雪松下笑望着她,听她哼唱着迷人的山乡歌谣,然后自己就鼓掌赞美,晶晶就抬头来对他咯咯笑……
山花烂漫,白云流连,忽然这油画飘飞起来,飘向蓝蓝的天空,晶晶则一直在向他频频招手,对他深情地呼唤,然而却身不由己地越飘越远,终于消失在晚霞之中,一切如梦似幻。
张广天怅然伫立在山岗上,许久许久。猴山界上当年的村庄、当年的人物、当年的生活又过电影一般一一浮现在他的眼前。那大队书记、那生产队长、贫协组长、民兵排长、方狗子……
想到方狗子,张广天便想起当年和他说的暗语,心里不由得冒出一句:“列谢列谢!”
夕阳渐渐暗淡,山峦变得灰蒙。
张广天最后望了一眼猴山界上晶晶的墓,独自往山下走;走了一程,却发现那猴子还一直跟在自己后头。他好生奇怪,便停下来,那猴子居然跑到他面前连连朝他磕头作揖。张广天想起当年和“猴三儿”有过一段恩仇,难道它真的就是那“猴三儿”吗?可它的耳朵并不缺啊,它怎么和“猴三儿”一个德性呢?张广天蹲下来摸摸它的头,那猴子就乖乖地依靠着他。张广天知道这中间必有缘由,也无法考究,只是长叹了一声,便带着它朝山下走去。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他知道此后的余生该怎么度过了。
他梦游般的回到了木鱼坪的一家旅店。
此后,张广天就整天带着这只猴子在神农架游**起来。有一只猴子混着,张广天放逐自己的日子也就好过些了。而日子又总能稀释痛和仇,何况那猴三儿又是那般灵通乖巧,活泼可爱,挺通人性。它会翻跟头不说,还会拿狗儿当马骑,赶着羊儿学人犁地。特别是它自个儿戴上帽子,拉一件褂子穿着,人模人样地走来走去,咳咳吐吐,往往逗得周围的人捧腹大笑。
有一次,张广天把它带到一个集市上,那“猴三儿”玩得高兴,竟自个儿耍起把戏来,引来一大堆人围观。人们看它人模人样、似人非人,就特别开心,特别好笑,而且越看越想看,越看越好笑。人们笑了之后,就冒出一种优越感,觉得特别满足。这种感觉使那些本来口袋里没几个钱的人也乐于施舍,纷纷把小钱掏出来丢给它,至少把手里的瓜子水果糖扔过来。这意外的收获使得张广天大为惊喜,于是他就干脆干起耍猴把戏的营生来。这猴儿也乐此不疲。
从此,张广天就告别了过去,带着这“猴三儿”走村串巷,漂泊江湖,年复一年。虽然他如同所有亲历过知青岁月的那一代人一样渐渐老去,往事如烟飘散,但他心里一直萦怀着猴山界的岁月,一直不敢忘怀晶晶给他的爱。
后来,有一个词曲作家李春波写了一首名叫《小芳》的通俗歌曲,又重新拨动了那代人的心弦,令许多已经在都市里拥有娇妻爱子的中年男子怅然回首,良心震颤。他们在卡拉OK厅里千呼万唤,向心目中依然站在小河边的“小芳”道歉和忏悔,这是一代人对知青岁月的集体祭祀。
“谢谢你给我的爱,
今生今世我不忘怀。
谢谢你给我的温柔,
伴我度过那个年代
……”
每当听见巷头村尾有人唱《小芳》的时候,张广天就老泪横流。他想,晶晶现在是听不见这苍凉而嘶哑的哀歌了,可是在那些遥远的小山村,如今尚且活在人间的“小芳”会怎样伤感饮泣,历史旷野上那道凄美的爱河会掀起多少波澜,而那份千呼万唤的真情和善良又能否从此永驻人间、抚慰今人不再重复那曾经的迷惘?
张广天牵着猴子游走四方,里巷村庄、阡陌夕阳,人间大地上就投下他长长的影子。
2005年写于“念慈书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