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生死离别(第2页)
它舀了一大锅水,抱来一大捆柴,架起火猛烧,把水烧得炮炮开。接着就到处找盆子,可不知道主人把盆子放在屋顶上晒洋芋片了,它怎么也找不着。那就不用盆了,直接在锅里洗吧。
它三下两下把雪儿的衣服剥了个精光,那孩子被弄痒痒了,咯咯笑,“猴三儿”也顾不得逗乐,赤条条地抱上灶台。孩子从没见过这么热气昂昂的,伸着小手指指,嘴里直喊“妈,妈,热,热,”。“猴三儿”也不管他妈呀儿的,提起就往锅里一丢。
这一下可不得了,那孩子一下锅,就被烫得惊喊,乱蹬乱弹,溅出的开水把“猴三儿”也烫得唧唧叫。它忍痛把孩子按住,还吹吹气,心里学着主人说:“别调皮!”
果然,雪儿惨叫一阵之后,就完全不调皮了。它忙去找布巾,找来找去也找不见,原来布巾又让主人当头帕包着出门了。等它回来看时,那孩子在锅里笑呢!他张牙努齿,眼睛成了两个洞。“猴三儿”早就知道孩子笑时该怎么办,就冒着热气伸手抓住他的两只胳膊,提起来蹦蹦跳跳。这一下可好了,孩子脱了许多皮肉,几乎只剩下一副光骨架了。
它想,怎么样,我比你们还洗得干净呢!
于是给他穿衣服,也就是往衣服里头一裹,抱去放到摇窝里。它就坐在旁边摇啊摇,心里乐滋滋的,等主人回来表扬它。
且说张广天和韩晶晶好不容易摆脱贫协组长,赶回家里,看见“猴三儿”在摇啊摇,孩子在摇窝里睡得乖乖的,就先去架火烧饭。晶晶揭开锅盖一看,好生奇怪,怎么熬了一锅肉汤了?张广天过来闻闻,还有点香,又舀起尝了一口,哒哒嘴说,味道还可以。
这是谁给弄的呢?平日生活那么苦,都是熬点菜糊糊,两年没吃一回肉。今日谁让他开这么大的荤呢?他很有点疑惑。晶晶却说,也许是贫协组长想讨好,预先派人来做的吧,甭管那么多,省得做饭,今晚就喝肉汤吧。她连忙拿碗盛汤,还要张广天快去把雪儿抱来也喝一点。
张广天去抱孩子,一看竟是一包连皮带肉的骨架,大叫:“不好!”两口子大惊失色,看看锅里,再看看这包骨肉,他们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晶晶跑过去抱起雪儿的骨骸大哭起来,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张广天哇哇吐了一滩,气急败坏,拿起锅铲子就去打“猴三儿”。
那“猴三儿”还以为主人对它赞赏有加,来给它好吃的,心中暗喜,表现更是谦恭,急忙跪下作揖。张广天见了火冒三丈,去你妈的!劈头就是一铲子。“猴三儿”把头一偏,肩上就挨了一下,直疼得唧唧乱叫,抱头鼠窜,还不断扭头委屈地看主人,作揖求饶。
张广天咬牙切齿,那里肯饶,一顿穷追猛打,晶晶更是疯了,拿一根扁担乱捶,两口子哭喊怒骂,直往死里打。“猴三儿”这才想到小命要紧,夺门而逃。
他们又追出门去,赶了很远,才恨恨地回来哭乖乖宝宝。可怜一包白骨,晶晶搂在怀里,哭得死去活来。张广天也捶胸顿足,仰天大叫道:“天啊,你要惩罚我,就让我做牛做马得啦,为什么要害死我的孩子啊?明日爷爷奶奶来接,我怎么交代啊!”
两个人悔恨交加,悲愤不已,整整哭了一夜。在这深山老林里,他们的哭喊没有人能听见,唯有寒冷的山风呜呜的应和。
天快亮时,他们才冷静下来。张广天想,事已至此,后悔也来不及了,哭也哭不活了,今日爸爸妈妈就要来了,让他们看见一包骨头,不知会伤心成什么样子,于是就劝晶晶说:“晶晶,这都是我的罪孽,是我害了孩子,也害了你。不过我们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你也不要太伤心了,我们把孩子埋了,一起到北京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他想接过孩子,可是晶晶搂得紧紧的,怎么也不肯放手。张广天只好让她抱着孩子,自己扛起锄头,扶着晶晶出门,往屋后的山岗上走去。
张广天找一块地方挖了一个坑,晶晶就跪在地上把孩子放下去,然后捧上土。晶晶伏在坟上放声痛哭,她哭得非常凄惨,连周围山林里的松鸦也啼叫起来。
太阳出山的时候,张广天扶着哭得死去活来的韩晶晶,离开那撕肝裂肺的小土堆往回走。
他们走到自家茅草屋后,只见山下路上停着一辆北京吉普,屋门口已经站了许多人,其中有几个穿军装的,有林区和公社干部模样的,大队张书记、老队长、贫协组长、民兵排长也都在人群里面。隔老远,就听见贫协组长在喊:“他们回来了!他们回来了!”接着人们就朝他俩迎上来。
张广天一眼就认出了走在前面的爸爸妈妈,他扑上去跪在他们面前,号啕大哭。两位老人弯腰拉着儿子,口里喊“别哭别哭!”自己早已声音嘶哑了。
陪同前来的林区领导、公社干部看这情景,心里也觉得不是滋味。那大队张书记本来也跟着,这时就往只后面躲。知青办林主任上前说:请首长进屋,坐下来慢慢谈。
老爷子正了正戴在头上的绒军帽,拉了拉披在身上的尼质军大衣,望着这茅草屋直发楞,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人住的地方。从奴隶到将军,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中国还有这样的穷乡僻壤,这样的原始生存。
这时晶晶已从屋里搬出两个木凳,请两位老人坐下。张广天的妈妈看了她一眼,问:“你就是晶晶吧?孩子呢?”
这一问可不得了,晶晶和张广天立刻又放声号哭起来,大家都楞着了,不知怎么回事。哭了好一阵,张广天才呜呜咽咽地把孩子惨死的事说了出来。他一边说,周围的人都睁大眼睛直吐舌头。
老爷子一听明白,双手猛地一拍膝盖,惨叫了一声“我的天呀——”,老夫人更是惊得目瞪口呆,颤颤抖抖,泣不成声。
众人也都惊讶不已,议论纷纷。有的说,怎么会出这种事呢?有的说,猴子怎么靠得住呢?知青办林主任连忙上来安慰老人,说:请首长节哀,是我们不了解情况,犯了官僚主义错误,我们会好好检讨的。贫协组长方德怀也钻进脑壳讲,是我们照顾不周,不怪上级领导。
老爷子毕竟是经历过枪林弹雨和大风大浪的人,对于人世间的生死劫难、旦夕祸福都已经比较坦然了。战争年代,他不知经历过多少尸横遍野,生离死别,何况自己也差点被林彪整死。现在自己能解放出来已是万幸,所以他把一切事情都看得比较开,心情很快平复过来。他掏出手绢擦干眼泪,长叹一声,缓缓说道:“这也怨不得你们,只怪我来迟了一步。事情已经发生了,怨谁也没有用。”然后他用胳膊碰了碰夫人,说:“既然孩子没了,也就没有必要大费周章了,我们得改变计划……”夫人眼望着他,两人相视了一会儿,随即会意地点了一下头。老爷子就大声说:“请你们社、队干部过来,我跟你们商量件事”。
所有的干部就围了上来,大队张书记也只好硬着头皮站到近前。老爷子说:“我儿子在这里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我得感谢你们。他确实有错误,但算不上坏分子。”干部们连连点头说:“是、是!”老爷子又说:“现在林彪暴露了,也可以说坏事变成好事,我们军队是绝对忠于党、忠于毛主席的。部队也开始征兵了,如果有机会,还请你们高抬贵手,同意张广天去应征服役。”
干部们又连连点头说:“这没问题!”
老爷子微微一笑,掏出一包大中华的香烟请大家抽,自己也叼上一支。贫协组长连忙上前划火柴给他点燃。老爷子抽了一口,说:“春节快到了,我想替广天向你们请几天假,让他回家一趟。”林区、公社、大队三级干部个个点头答应说好。他顿了一下,换了一种语气说:
“至于晶晶嘛,这次我们还不能带她回家。错误还是错误,同居是非法的,得改正。等以后正式申请登记,办了结婚证再说。”
大队张书记急忙表态:“对,对,首长处理问题丁是丁、卯是卯,一分为二,真有水平!”贫协组长方德怀听了心里更是舒服,笑嘻嘻地一个劲儿点头哈腰。
干部统一认识以后,老爷子就把张广天和韩晶晶叫到面前来交代。张广天一听说不要晶晶一块走,早已如同五雷轰顶,头脑发炸,在父母面前直跺脚,大声叫嚷:“爸爸妈妈,你们要我就得要晶晶,不要她就连我也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