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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野户人家(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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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来张广天心里更有谱,干脆不回声了,只有岩石上的猴子啾啾叫。

何排长只好怏怏地把民兵撤下山去,到大队部找张书记汇报。张书记正焦急犯愁,一听说找到了张广天,心头的压力轻松多了,便骂道:“小狗日的真狠啊,不把他安置下来还不行呢!要搞在一起就搞在一起吧,跟他们弄个窝处,但是的话呢,要他们补办手书!”说罢又吩咐那何会计:“你快去跟公社打个电话,说人已经找回来了,要他们赶快跟知青办回话”。

何排长回去和生产队长、贫协组长商量,方德怀一听说就让他们同居,心里很不凉快,说:“他们一男一女两个人,还住在我家里是不行的。”

老队长也犯了愁,说:“别人家的房子也不会让他们住,俗话说‘宁愿给别人停丧,也不能给别人成双’,这一条‘四旧’还是破不掉。”他想了想,便说:

“这样吧,就让住到猴山界上那个守苞谷的屋场,那原来是住过人的,派几个社员去把屋顶上加盖些茅草,堵上墙洞,装上门就可以了。”

何排长说:“张书记交代要把人留住,千万别让他们再跑了,那就再给他们垒个锅灶,送点炊具碗筷,分点口粮,他们自己就可以开伙了。睡的嘛,张广天的那套被盖不是还在方组长家里吗?,给他们抱上去。”老队长道:“就只缺张床。”

方德怀冷笑一声,抢白说:“又不是你家儿子过喜事,还这么周到呢?垒几块土砖,搭几块木板,铺一捆高粱秆子就不错了。”

大家商量完毕,老队长就和方德怀带人去准备房子。何排长和方狗子去传话,接张广天下山。

第二天下午,何排长带着方狗子按时来到猴山口,就往山上喊:“张广天同志,大队同意你的条件!”方狗子也喊:“要你们住在守苞谷的屋场,我爹已经在跟你们修屋。”

张广天早等在那儿,听他们话里可能没有假,便应声:“知道了!”

何排长又喊:“你们快下来呀!”

张广天说:“方狗子,你去帮我找一把剪刀,带来这里接我。何排长请回吧!”

何排长估计没什么问题了,就要方狗子照办。方狗子就跑回家把他妈做针线活的剪刀带上,回到猴山口等待。过了一会,张广天和韩晶晶果然下山来了,一群猴子跟着蹿前蹿后。

张广天还是那副野人模样,一路搀扶着韩晶晶。她披着张广天的那件军大衣,可掩盖不住怀身大肚。方狗子见了不敢多看她,只喊了一声张哥,往韩晶晶点头勉强笑笑,自己先脸红了。

晶晶倒没什么不好意思,大咧咧地说:“方狗子,快把剪刀给我,让我帮张广天把头发剪剪再下去。莫叫人真以为我们变野人了呢?”说罢就坐在一块石头上,把张广天拉过来按在面前蹲着。

张广天便再次问方狗子:“他们真的不批斗我们,还让我们在这里安家吗?”方狗子说:“是真的,上面的人查来了,说把知识青年整跑了要犯大错误的,张书记才转弯了。”张广天笑笑。

方狗子递过剪刀,晶晶就给张广天剪头发胡须,一边剪一边用嘴吹去落发,不一会儿就把他改变了模样,恩格斯又变成了王心刚,只是比他演《渡江侦察记》时还清瘦。

方狗子在旁边看着说:“这才像个人样了,把你这件茅草衣也脱了吧,先抗一会儿,回去我就给你找件棉袄来。”

张广天还有些舍不得,晶晶说:“就脱了,免得社员们看了笑话。”

张广天就把茅草蓑衣脱了下来,丢给猴群。猴儿们立刻抢作一团。张广天朝它们挥挥手,又扶着晶晶朝猴山上深情地望了许久,长吁短叹。那“猴三儿”也在岩凸上徘徊良久,时而手遮望眼,大有遗憾不舍之情。

方狗子一再催促,张广天才扶着晶晶往山下走去。

张广天和韩晶晶来到猴山界时,那房子已经修整得差不多了。周围站了许多人,都是来看稀奇的本队社员。人们好几个月没有看见张广天,许多人更从来没见过韩晶晶,还以为他们真的变成野人了呢。可是一见面,原来并没有那么可怕,有的就望着他们笑,有的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当张广天爬上屋场台阶的时候,人们才发现他手脚并用,有点像猴子的动作,交头接耳感叹不已。女人们更热心议论韩晶晶的肚子,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把人家逼急了,他们去当野人倒不说,连娃儿都怀上了,看你能拿他们怎么办?”。有的说:“你们没听说三队里胡婆婆吗?她六十多岁了还和一个四十岁的哑巴相好,大队妇联主任去找她,她干脆就说自己已经怀娃儿了,要和那哑巴结婚,结果没办法,只好让他们住在一起。人不要脸,百事可为。”

张广天也没注意人们说些什么,站在门口和他们打打招呼,就扶着晶晶进屋去了。

这屋场张广天当然很熟悉,上半年守苞谷和方狗子在这里呆过。如今屋顶盖了茅草,墙壁都没有露洞了;房内还有了锅灶床铺,墙角还放了些苞谷洋芋;方狗子又跑去抱来了那床被子,借给他一件旧棉袄,把他原来用过的脸盆和毛巾也捎上来了。看来他们还真是让自己在这里安家落户,估计是上头发现大队书记瞎搞,要他们这样做的。他感觉这当然比住岩洞好多了,晶晶分娩也方便些,甚至有点像一户人家了。人生的命运真是难测难料,原以为自己此生会当一辈子野人,没想到山不转路转,如今还给他一个栖息之处,终于又回到人间了,张广天不禁感叹嘘嘘。

晶晶一路走得很累,在**坐了一会,就要张广天到外边抱一些柴火进来,她用火柴点燃一堆柴火,屋里更是有了些温暖的气息。

快天黑的时候,围观的社员渐渐散去了,方狗子也走了。韩晶晶准备弄点什么吃的,张广天说还是先烧点热水洗洗身子吧,天冷差不多半个月没擦擦身子,这个最难受,说着就拿起脸盆到后面山上去取水。

张广天端一盆水回来,夜幕已经降临了。二人正愁没灯照明,老队长提着一个马灯一瘸一瘸地来了。他送来了一盏煤油灯,半壶煤油,还有一小罐儿菜籽油,一小袋食盐,全是他自家的东西,都是生活必须的。这老头儿从来对任何人都是不冷也不热,对张广天也是如此,属于那种忠厚待人的长者做派。他在屋里上下左右看看,就对张广天韩晶晶交代说:

“娃们啊,过去的事就算了。我们队里虽说穷,也不在乎多一两个人,你们两个过几天去补办个结婚证,从今以后好好参加劳动生产,成一户人家吧!”

两人都齐声应诺。送走了老队长,张广天对晶晶说,也不知今天是几月几号?晶晶说,我刚才问过村里人,他们说是元月8号,阳历已经是1970年了。张广天想想说:算来我们当了三个月野人,记得我们是去年10月8号上山的。两人烧水洗澡做饭吃,完毕后又在灯下感叹了好久,才上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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