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天涯巧遇(第2页)
晶晶叫道:“啊,真可惜!”
她接着说,我是备考文科,想报考北大和武大的,也是白费了。其实积极参加文化革命,也无非想图个政治表现好,好考上大学。六七年春天串联的同学都陆续回校了,就说要复课,可复课没几天,又说要反击二月逆流,我们又上街游行。游行也是造反派和保守派各走各的道。这两派是在大串联以前就形成了的。**一开始,上面就派来工作组,不但要学生斗“黑帮”老师,还整了一些学生的黑材料。“十六条”下达后,这些被整了黑材料的同学就起来造反,工作组又暗中组织一些“红五类”的同学和他们对着干,这样两派就对立起来了。67年夏天,两派对立越来越严重,后来就打起来了,而且工人也掺和进来,武汉有“百万雄师”,宜昌有武功大队,和学生造反组织“新华师”、“红旗兵团”发生武斗。他们互相拿钢钎打,用炸药炸,好吓人啊!
张广天说,北京院校两派斗争也很激烈。他问晶晶:
“你是什么派?”
晶晶说:“我当然是造反派啦!”
张广天急忙伸出食指嘘了一声,悄悄说:“快别说啦,现在全国正在清查造反派,办他们的学习班呢。”
晶晶吓得一惊,悄悄问张广天:“你呢?”
张广天不好跟他深说,作为一个高干子弟,他参加了北京最早的红卫兵组织,人称老红卫兵,虽然当众表示过和父母断绝关系,但对那些抄他的家,揪斗他父亲的造反派内心其实恨死了。当他串联回到北京时,原来的四合院大门上已经贴上了封条,母亲和弟妹们被指定住在偏屋里,每天到单位扫厕所。他和几个弟妹每晚都围着母亲哭。他到学校去,那一派都不要他参加,还被同班同学当黑帮崽子狠揍了一顿,打得鼻青眼肿。他曾经戴上红卫兵袖章发过誓的,可是没人认账,也就只好歪在家里。
后来,母亲到湖北住五七干校,他和几个弟妹无依无靠,只好跟着到了湖北,然后就当知识青年下乡到这里来了。张广天恨造反派,但是对于这山沟里的造反派,对眼前这个造反派,他却没有一点反感。或者说,如今都是天涯沦落人,到这步田地,还讲什么派不派呢?他便对晶晶说:“我是逍遥派。”
晶晶便小声继续对他讲,不过我只是同意“怀疑一切”,当时只要同意这个观点就被认为是造反派。我只写了一些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大字报,没有参加造反派组织“百师团”,更没有参加武斗。我没有打过人,也没有挨过打。
张广天点点头。
晶晶又说,我们学校最大的一场武斗我躲过了。那是67年7月21日,一个保守派的同学偷偷告诉我,说今天晚上武功大队要来围攻我们学校的造反派,要我赶紧躲避,我就躲到亲戚家去了。那天夜里打得很惨,几个造反派头头都被打成重伤,有个叫张明星的同学从教学大楼上跳进水池,又被捞上来打。听说那场武斗的总指挥姓黄,后来害肝炎死了。第二天,被打伤的造反派同学上街游行,加上武汉720事件传下来,事情就闹得震动很大。消息传到神农架,我父亲到宜昌找我,就把我接回家了,再也没有去学校。听说以后武斗就发展成为枪战。有一段时间,宜昌城里到处都有人放枪,像春节放鞭炮一样。后来实行军管,才把武斗制止下来,68年冬天才搞大联合,成立了革命委员会。
张广天说:“北京也是往学校里派了工宣队,开始学生还不听话,后来毛主席亲自把蒯大富、韩爱晶……,北京有一个韩爱晶,和你只有一字之差,可是个男生,把五大学生领袖都找去谈话,说现在是你们犯错误的时候了,才把武斗制止下来了。”他讲了些京城里见闻和自己这两年的情况。
晶晶明白了原来他是高干子弟,父母都在挨批斗受审查,可以说是已经无家可归了,心里就很同情。作为只跟着喊了些革命口号的中学生,作为一个出身于山区林业工人家的孩子,她实在不明白张广天的父母那么大的干部为什么会是坏人?她只凭自己的感觉,相信张广天和他的家人都应该是好人,至少大人们的事不能牵连孩子。不管怎么说,好人落难就值得同情,就应该给他些安慰和温暖。
于是,这两个虽然经历遭遇不同,但都从一场时代的狂风暴雨中扑腾出来的青年学生便越讲越亲热,从偶然的邂逅到身世相知、命运相惜,仿佛天涯遇知己,他乡见故人,两人感叹唏唏,说个没完,不觉到了中午。
韩晶晶的父母下班回家,看见家里来了个穿着一套旧军装、戴着一顶无星军帽的小伙子,都很惊讶。晶晶介绍说是北京下乡知识青年,在串联时就认识了。晶晶父亲是伐木队的小头头,这位土改干部平时阶级觉悟挺高的,文革运动中更是表现积极,学《毛选》开批判大会他都是带头人,衣兜里总带着红宝书,胸前老佩戴着一大个毛主席像章。当时他听了晶晶介绍,只是严肃地点点头,无言无语。晶晶母亲原是地道的农家妇女,是随丈夫到这里来当了伐木工人的,她瞧这京城里的青年长得白皙英俊,跟电影画报上的演员差不多,又文质彬彬,很有好感,就留张广天吃午饭。
午饭是晶晶的爸爸从食堂里打回来的,四碗大米饭,一钵煮白菜。晶晶母亲特意点燃了煤油炉子,把那钵白菜放在上面煮,加了一些辣椒酱和腊猪油。
这对张广天来说简直是意外的美食了。
他本来习惯吃面食,大米饭也可以,而且来到神农架以后吃的都是苞谷洋芋,已经好久没吃过大米饭了,而一热带三鲜的煮白菜,也远比方狗子家丁懒豆腐开胃。晶晶给他盛了一大碗饭,他禁不住狼吞虎咽。他觉着这饭菜好吃极了,以致多年以后他吃遍了天下的美味佳肴,还是回味这爽口的香辣。吃了一阵,他才发觉自己太饿痨,很不好意思,急忙慢下来。晶晶抿嘴一笑,她母亲便说:
“这孩子是饿坏了,你慢慢吃,别噎着了,放心吃饱,在同学家里讲什么客气。”
张广天腼腆一笑。晶晶又把自己碗里饭拨了些给他,张广天也不推辞,接了就吃。
晶晶的爸妈看在眼里,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似乎都有了谱。
这一日,张广天在晶晶家里一直玩到太阳快落山时才回去,临走时晶晶说:“伐木队的头头嫌我是个女娃,很少让我出工,反正呆在家里没事,你有时间就来玩。”张广天连声说好,两人相视一笑,挥手告别。
从此以后,张广天就隔三差五到晶晶家来玩。晶晶的父母白天都要上山伐木,对于这个独生女儿,他们一向比较骄纵的。于是他俩就无拘无束,干脆出门到附近山林里玩耍。
这神农架原始森林让张广天感觉非常新奇,许多树木花果他都不认识,许多飞鸟和小动物他都不知名。晶晶就一一教给他,见一样说一样,这是杉树,这是鸽子花,这是松鼠,这是野猪……晶晶甚至能辨认出黑瞎子的足迹,还发现过当地老百姓传说的野人睡过的窝。每到这种地方,他们就急忙退回来,只到伐木工人砍伐过的林区玩耍。
玩着玩着,他们就把相爱的话挑明了。这在当时属于资产阶级情调,是不能轻易吐露,不得让外人知道的,知道了就要挨批判。但是在这世外桃源般的原始密林里,在心心相印的亲密接触中,他们还是情不自禁地吐露了。
有时候,和张广天交过朋友的那群“猴三儿”会跟在他们后面捣蛋,学着他们的样儿拥抱亲嘴,逗得晶晶又害羞又好笑。张广天有时也欢喜得发疯,抱起晶晶飞快地旋转,晕得她只好闭上眼睛,他就乘机一阵狂吻。晶晶就轮着小拳头擂他的胸膛。有时候,张广天会站在高处大声朗诵诗歌,特别是普希金的《致凯恩》: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