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邀你共往(第2页)
可面前这人,实在太狼狈了,完全不像是裴叔夜。
被雨水浸透的乌髮凌乱地贴在额角颈侧,不断淌下水珠,那双惯常执笔、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布满擦伤和血痕,指甲缝里嵌著泥沙。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洪涛里挣扎而出,狼狈不堪,唯有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带著不容错辨的专注。
外面狂风呼啸,巨浪拍击礁石的轰鸣震耳欲聋,她还在烽堠里,那他是怎么逆著这滔天洪水,爬上这孤绝危楼的?
他不是最討厌下雨吗?他对打伞有著近乎病態的执著,琴山在各处为他备的伞能堆满一个仓库,曾经雨点只是打湿他的衣袍,他就阴沉著张脸迫不及待將整身衣服都换了,那矜贵清冷的探花郎,何时这样浑身湿透过?
徐妙雪难以置信地看了他半天——难道他是为了救她,才弄成这样的?
她值得他来淋一场足以將万物都拉入浑浊的暴风雨吗?
也许是徐妙雪烧得有些糊涂了,她突然不敢深想其中的原因。
她避开了裴叔夜的眼睛,道:“你没必要来啊,这望楼多结实啊,我顶多就是饿几天。等风灾退了我自己就走了,哪需要劳得你大驾啊。”
“我这欠你一条命,你把我卖了我也还不起。”
裴叔夜能被她这话气死又气活过来。
他顶著山海阻隔来找她,她怎么都不感动一下?这真是个捂不热的冷血女人,他的担心和奔波餵狗都比给她强。
他没什么好气地呛道:“还逞强,你知道自己快死了吗?”
徐妙雪环顾四周,她来的时候水都还没没过海堤,现在浪都快衝到望楼的窗子了,倘若她再待下去,根本等不到颱风退去,她就会被海水淹死在这里。
可是,这么危险的地方,他为什么来?
徐妙雪看著裴叔夜,突然有点生气。
生气他又一次脱离了她的预期。
他明明应该在这么恶劣的天气里坐在他舒適的书房里,享受著僕从的伺候,无情又冷血地嘲笑著她可笑的离家出走,倘若她真的死在这里,他会猫哭耗子假慈悲地可惜一下,又得再去找个好用的棋子,这多麻烦啊——这才符合她对裴叔夜的设想,这个人完全不应该在此刻出现在她面前,出现在这隨时会崩塌的危险烽堠里。
她没有办法想像他是为了她,一路顶著洪水赶来,把自己落得如此狼狈。她看不得他狼狈。这些都是完全不符合常理的事情。
她隱约觉得自己得到了一样很沉甸甸的东西,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潜意识里她判定,自己承受不起,她拒绝细想。
没有逻辑。全在失控。
她討厌这样。
徐妙雪梗著脖子大声掩饰自己的心虚,假装自己毫不领情:“我快要死了,那跟你有什么关係?你逞什么英雄,你是疯了吗?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是不是阿黎哭著喊著非要你来救我?”
裴叔夜被她这狼心狗肺的话激得眸色一沉,努力深呼吸想要好好说话,但还是控制失败,气头上直接顺著她的话就承认了:“对,就是阿黎,吵得我烦死了。”
其实他根本没有见到阿黎。
当日裴叔夜刚出城就被人拦下,知府请他回府衙议急事,他正在犹豫之际,三浦村方向燃起了象徵警情的烽火——
这给了裴叔夜不容置疑的理由,他直奔三浦村。
賑灾驻点挤满了军官、难民和生员,冯恭用假模假样地在賑灾,派出去探查烽堠的人都说那儿的路被倒灌的海水断绝,暂时过不去,而且士兵们已经点过了三浦村村民的人数,基本都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纵有一两个落下的,也不值得花费大量兵力去救。
但裴叔夜看到了程开綬。
他从程开綬那里得知了来龙去脉——冯恭用是来借著天灾围猎徐家遗孤的——也就是她的夫人——而徐妙雪很可能躲到了烽堠里,向外传递消息,以此来救村民。
程开綬想跟裴叔夜商量一个万全的救人对策,裴叔夜却直接衝进了雨里。
程开綬傻了傻,当即想跟上,却被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