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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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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瑜微的眉峰瞬间蹙紧,心头掠过一丝沉凝。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御书房初遇雍王时,萧御尘曾随口提过一句,雍王此番上京是为了盐税改制的事,他当时并不曾细问,如今却在这里撞上,顿生恍然。

只是那“吴氏盐运”又是何方神圣?只是无论如何,这船队明摆着与雍王脱不了干系。

念及此,他愈发不敢大意,指尖轻轻拨开船舱细缝,将目光凝得更紧。风雨中,那些漕船的轮廓愈发显得笨重而诡异,吃水线深得出奇,绝非寻常运盐该有的模样,让他心底的疑虑又重了几分。

雨丝斜斜扫过船舷,模糊了远处的光影。只见几艘小巧的接驳船正穿梭在大翼漕船与岸边之间,往来不绝。

这些接驳船吃水同样不浅,船夫们弯腰撑篙时,脊背绷得笔直,动作利落得不像寻常船工,反倒带着几分肃然的章法。他们靠近漕船后,便有舱门从漕船侧面悄然打开,几个身着短打、面色沉肃的汉子,正弯腰将一个个被油布紧紧裹住的重物抬上接驳船。

油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偶尔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暗沉的金属光泽。忽然,一艘接驳船因浪头颠簸,上面一个重物不慎滑落,“咚”的一声重重砸在船板上——没有盐包该有的松散簌簌声,只有沉闷厚重的钝响,像铁器相撞,震得接驳船都晃了晃。

宋瑜微心头猛地一凛,指尖不自觉地死死抵住舱壁。

那重物滚落的瞬间,裹在外面的厚油纸被剧烈撞击崩裂了一角。漕船甲板上的汉子们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围拢过来,层层叠叠挡住那处缺口,严防周围船只窥探半分。为首的络腮胡管事满脸凶戾,对着接驳船上的船夫厉声呵斥,语气里满是不耐与狠厉。船夫们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扯过油布将重物重新裹得严严实实,动作仓促得近乎慌乱。管事呵斥完,又特意抬眼扫过江面所有停泊的船只,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威慑。

可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瞥间,宋瑜微看得真切——裂口处透出的,绝非雪白晶莹的盐粒,而是一抹幽暗森冷、泛着青黑光泽的死寂色彩。

那是浸透了桐油防锈的、冰冷的铁。

承天寺地下石室的记忆骤然如潮水般涌,同样的油纸包裹,同样的青黑铁器,同样的肃杀之气。一瞬间,寒意顺着脉络窜遍全身,让他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雨声渐歇,指尖抵住舱壁的凉意却迟迟未散。宋瑜微猛地回神,眼前的雨幕已褪去江涛的汹涌,只剩小院廊下湿漉漉的青石板,海棠叶上的水珠正顺着叶脉缓缓滴落。

七日前瓜洲渡的惊心一幕,如今成了压在心头的巨石。一路南下,他与范公谨小慎微,终于在姑苏府落脚。

他们特意选了城东水巷深处,租下一座临河的小院。这里有着最鲜活的市井烟火——沿岸鳞次栉比排着丝坊、染坊,水车吱呀转动,染缸里的靛蓝、茜红映着河水,空气中飘着蚕丝的柔香与染料的清苦。居民们枕水而居,乌篷船划过巷弄时,船娘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混着织机的咔嗒声,此起彼伏。

选在这里,原是看中了这份热闹背后的隐蔽。往来皆是寻常百姓,没人会留意两个外来的租客;而丝坊染坊多依赖水路运输,船夫、坊工走南闯北,最是消息灵通,便于他们暗中打探。

与城东的市井烟火截然不同,姑苏城西是另一番清雅规整的光景。

那里河道宽阔,碧波漾漾,两岸尽是深宅大院与错落有致的雅致园林。没了织机的轰鸣与染坊的清苦气息,空气中只飘着淡淡的墨香与花木的幽芬,偶有丝竹管弦的清音顺着风来,衬得周遭愈发静谧。往来行人多是峨冠博带的文人雅士,或执扇闲谈,或乘舟赴宴,一派诗礼风流的景象。

而城西最深处的雍王府,更是褪去了京城王府的森严凛冽。它依水而建,粉墙黛瓦映着清波,飞檐翘角藏于绿荫,看着与江南寻常园林别无二致。府门常年敞开,广纳四方寒门学子,供给食宿、资助笔墨,在外人眼中,俨然是温润敦厚、礼贤下士的“贤王”模样。

只是宋瑜微在三天前曾专程去了城西,从远处眺望,那比周遭宅邸高出半尺的院墙,衣甲齐整,站立如松,远比寻常武卫更显训练有素的守门府兵,都像在无声地撕开这层温和的表象,从中透出一丝令人不安的沉郁与锋芒。

正对着城西的方向凝神思索,雨丝又开始淅淅沥沥地飘落,他忽然眼角瞥见巷口雨幕里,一个撑着旧油纸伞的熟悉身影正缓缓走来,身形佝偻,步履沉稳——正是范公。

他心头一松,忙转身快步回屋取了把新伞,掀帘而出时顺手拢了拢衣襟,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迎上去,声音带着几分轻快:“范公,可算回来了,这雨又缠上了,没淋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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